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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现在有了

    出发前,许柚柚一个人去了祠堂。

    门没关,她直接走进去,站在一排排牌位跟前。长明灯的光幽幽的,照在那些名字上忽明忽暗。她盯着最上面一排,爹、娘,还有七个哥哥,一个不落。

    “我要出门。”她声音轻轻的,顿了顿又说,“去把那个孩子接过来。”

    盯着牌位沉默了会儿,她又低声补了句:“要是你们还在,肯定高兴。”

    没人回应,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倒像是在点头。

    许柚柚转身就走了出去。

    院子里,许星河和许清河早就在等了。许星河靠在槐树下,脸色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也皱成一团。许清河站他旁边,手里捧着白板,上面就写了两个字:走吧。

    许柚柚扫了他们一眼,干脆利落地说:“出发。”

    早上七点,三人上了车,车子驶出胡同,往机场开。一路上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许星河坐在后座,手里一直攥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穿粉色连衣裙,抱着毛绒兔子,脸蛋圆乎乎的像小苹果。

    他心里乱得很,不知道等会儿见了那孩子,她会不会笑,愿不愿意叫他爸爸。他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怎么去养一个小孩。闭闭眼又睁开,满脑子都是这事。

    窗外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露头。许柚柚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养神,过了会儿忽然睁开,问:“楚家是什么情况?”

    许清河立马举起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行:秦莱的姥姥家,她小时候爸妈没了,被姥姥接回楚家养大。姥姥姓楚,姥爷走得早,现在家里就姥姥、舅舅舅妈,还有舅妈生的一对双胞胎孙子,大的楚志高,小的楚志远。秦莱当初生下秦念,就送回姥姥这儿,一直是老太太带着。

    许柚柚看完点点头,转头问许星河:“老大,你知道吗?”

    许星河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楚家的事。”

    许星河沉默了半天,低声说:“她以前提过几句,不多,记不太清了。”

    许柚柚没再追问,转头看向窗外,云层厚厚的,一点太阳都看不见。

    私人飞机降在河市机场,已经是上午九点多。当地一个姓陈的师傅来接,四十多岁,矮胖圆脸,开着辆黑色越野车,是许清河提前安排的,对这边路况熟得很。

    “许先生,去楚家湾的路不好走,得开一个多小时。”陈师傅说道。

    许清河点了点头,四人上车,陈师傅开车,许清河坐副驾,许柚柚和许星河坐后座。车子驶出机场,往城外开,路越走越窄,也越来越颠,两边全是光秃秃的农田,偶尔几棵枯树,枝丫歪歪扭扭伸着,对着灰蒙蒙的天。

    太阳升到半空,白晃晃的,照在泥路上,泛着干裂的白光。

    车子开了快俩小时,总算快到楚家湾了,路更窄,两边都是灰扑扑的矮房子,有人进进出出,也有的关着门。陈师傅突然放慢车速,皱着眉说:“坏了,前面泥路软,车胎陷进去了。”

    他试着倒车,车轮在泥里空转打滑,一点都动不了。熄了火回头说:“走不了了,得下来推车。”

    许星河和许清河立马开门下去,陈师傅也跟着下去,三人弯着腰使劲推,车轮总算挪了出来,可往前开没几米,又陷进去了。

    许柚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闭着眼把心神散出去,像水渗进沙子,像雾漫在山里,没一会儿就感觉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角落里,跟被雨淋湿的小猫似的。

    找到了。

    她睁开眼,直接推车门下去。

    许清河见她下车,赶紧跟上来,举着白板问:您去哪儿?

    许柚柚没回话,就站在路边,盯着右边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她抬脚走进去,许清河犹豫了下,立马跟上,许星河站在车边,看了看巷子,又看了看许清河的白板,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陈师傅看着三人的背影,张了张嘴,啥也没敢问。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过,墙头长着荒草,风一吹沙沙响。许柚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许清河跟在身后,许星河走最后。

    走了大概五分钟,巷子到了头,拐个弯,眼前是片空地,对面一排灰砖青瓦的平房,中间堂屋门开着,里面光线暗得很,两边房间门也敞着,黑黢黢的看不清。空地上五六个孩子在疯跑打闹,大的十来岁,小的三四岁,吵吵嚷嚷的。

    许柚柚站在巷口,目光扫过那些孩子,很快停住了。

    角落里蹲着个小女孩,扎着俩小辫子,穿件粉色棉袄,脏得不成样子,袖口都磨破了,棉花露在外面。她没跟别的孩子玩,那些孩子也压根不搭理她。

    突然跑过来个七八岁的胖男孩,站在小女孩面前,扯着嗓子喊:“野种!”

    旁边几个孩子立马跟着起哄,全喊着“野种”。小女孩没抬头,依旧在地上乱画,手在抖,却没哭。

    又过来个十来岁扎马尾的女孩,穿红棉袄,双手叉腰站在小女孩跟前:“秦念,你听见没?你就是野种!”

    说着伸手一把推过去,小女孩没蹲稳,摔在地上,手掌撑在泥地里,蹭破了皮,血慢慢渗出来,她还是没哭,就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许柚柚抬脚走过去,步子不快,可那些孩子不知道咋回事,见她过来,全都往后退了一步。胖男孩脚底下一绊,差点摔了,马尾女孩叉腰的手也不自觉放了下来。

    许柚柚没看那些孩子,只看了秦念一眼,再抬眼扫过众人,眼神冷得像冬天窗上的霜花,没一个孩子敢跟她对视。

    “谁家的孩子?”

    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地上。

    没人敢应声,孩子们又往后退了退。

    这时旁边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大嗓门,满是不耐烦:“志高!志远!回来吃饭!”

    压根没搭理许柚柚的话,连面都没露,只喊自己家孩子。

    胖男孩应了一声,恶狠狠瞪了秦念一眼,转身跑了,马尾女孩和其他孩子也一哄而散。

    许柚柚没管他们,抬眼看向开着的堂屋门,里面光线暗,看不清人脸,但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外面。

    “楚家的?”她声音依旧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这孩子姓许,从今天起,谁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拆了这间屋。”

    屋里没人搭话,门后晃了个人影,立马缩了回去。

    许柚柚收回目光,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

    空地上就剩秦念一个人,还蹲在那儿,低着头,手还在流血。

    许星河和许清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上前,许清河看了许星河一眼,许星河攥紧拳头,指节都白了,也没动。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

    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黑葡萄。照片里的她脸蛋圆乎乎的,可眼前这孩子瘦得厉害,棉袄脏脏的,小辫子一高一低。许星河看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孩子眼眶红红的,忍着没掉泪。

    秦念抬头看着许柚柚,一声不吭。

    许柚柚看着她,伸出手:“起来。”

    小女孩没动,就盯着她看,许柚柚的手也没收回,又说:“地上凉,起来。”

    小女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握住许柚柚的手。

    她的手很小,冰凉冰凉的,手心全是土,还有血。许柚柚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低头看着她的手,破皮的地方渗着血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轻轻包住她的手,轻声问:“疼不疼?”

    小女孩摇了摇头,嘴唇却在不停发抖。

    这时,楚家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背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走到门口,看了看许柚柚,又看了看许星河、许清河,最后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

    秦念一看见老太太,立马松开许柚柚的手,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小声喊:“太姥姥!”

    老太太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和:“念念乖。”

    秦念仰着脸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老太太眼眶也红了,扫了许星河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许星河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眼眶通红,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脸说。

    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是……许家的人?”

    许柚柚点头:“是。”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你们来了……终于来了……”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下蹲,膝盖发出咯吱一声响,像是骨头在疼,她皱了皱眉,还是坚持蹲下去,想平视着跟秦念说话。她摸了摸秦念的头,轻声说:“念念,太姥姥跟你说过,你爸爸会来接你的,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秦念转过头,看了许星河一眼,又转回来,把脸埋进老太太怀里。

    太姥姥的棉袄旧得发白,洗了无数次,却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老太太看着许柚柚,眼泪止不住地流:“这孩子命苦,她妈留不住她,只能送回来,舍不得也没办法。我也留不住她,舅妈不待见她,天天骂她,我老了,护不住她了。”

    她拉着秦念缓缓走向许柚柚,将秦念的小手轻轻放在许柚柚手上里,颤着声说:“交给你们了。”

    她抬头看了看许柚柚,这姑娘看着比自家孙女还小,可往那儿一站,气场沉稳,让人觉得踏实,她知道,孩子托付给她,错不了。

    许柚柚握紧那只小手,又小又凉,手心还包着帕子,轻声说:“您放心。”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泪滴在秦念的头上:“念念,太姥姥跟你说几句话。”

    秦念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她。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眼眶却通红:“太姥姥老了,走不动了,没法再照顾你了。你跟爸爸回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太姥姥会想你的。”

    秦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没哭出声,就安安静静地流,一滴一滴,从大眼睛里滑下来,落在脸上,滴在地上。

    老太太伸手帮她擦眼泪:“别哭,你爸爸家是好人家,会对你好的,听话,别惹大人生气,还记得太姥姥跟你说的不?”

    秦念使劲点了点头。

    老太太又看向许柚柚,细细叮嘱:“这孩子对花生过敏,一口都不能碰;晚上睡觉怕黑,得留盏小夜灯;她喜欢画画,喜欢小动物,也爱听故事……”说到这儿,她声音哽咽了,“她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待她。”

    许柚柚认真点头:“您放心,许家的孩子,许家一定会好好待。”

    老太太慢慢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她拄着拐杖,盯着秦念看了好久,才转身从堂屋门后拖出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推到许柚柚脚边:“这是她的东西,衣服鞋子,还有她最喜欢的布兔子。”

    许柚柚低头看了眼包,又点了点头。

    老太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轻轻的,飘在空中:“念念。”

    秦念抬头看着她的背影。

    “要好好的。”

    说完,老太太走进屋,关上了门。

    秦念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还在流,却没哭出声。她站在那儿,像棵被风吹弯的小树苗,摇摇晃晃的,却没倒。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轻轻把手放在她头上:“走吧。”

    秦念抬起头,小声问:“去哪儿?”

    “回家。”

    秦念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说:“我没有家。”

    许柚柚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现在有了。”

    秦念抬头盯着许柚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深泉,她看了好久,慢慢低下头,握紧了许柚柚的手。那只手不凉,不是温热,却刚刚好,让人安心。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许星河站在旁边,小女孩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却怎么也叫不出口。他根本不是个合格的父亲,甚至不配当这个父亲。

    他低下头,转身往巷子外走,许清河跟上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许星河没回头,肩膀微微发抖,轻得几乎看不见。他想回头,却不敢,怕一看见那双眼睛,就再也走不动了。

    许柚柚牵着秦念,走在后面,许清河拎着那个旧帆布包,跟在最后。

    巷子又窄又暗,只有巷口透进一点白光,秦念走得慢,许柚柚也陪着她慢慢走。秦念偷偷看了眼前面的高个子男人,他一直没回头,太姥姥说,这是她爸爸,是他吗?她不知道,又低下头,握紧了许柚柚的手。

    走到巷口,秦念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平房被墙挡住了,只剩那扇门,还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她看了好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答应过太姥姥,不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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