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辰拍卖行鉴定室,
阳光透过写字楼落地窗,把库房照得亮堂堂。周远山一整天都没挪地方,午饭也没吃,就守着那只高仿瓷瓶翻来覆去端详,眼眶发红,满心都是熬出来的疲惫。听见脚步声,他立马抬头。
许四海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那对乾隆官窑青花瓷,釉色温润光亮,缠枝纹路细腻周正,正是之前被调包的真品。还好福建买家通情理,一知道藏品有问题,立刻答应退回。许四海这边全额退款,又补了一笔补偿,白天就顺顺利利把真瓷瓶追了回来。
周远山伸手拿起一只,翻过来盯紧底款。笔画硬朗扎实,是实打实的老东西,他手都忍不住发颤:“在哪儿找回来的?”
“刘树明私下卖给福建买家,我让人白天加急追回来了。”
周远山沉默着把两只真品挨个细看一遍,轻轻放下,摘掉老花镜揉着眉心,语气全是愧疚:“说到底,是我失职。”
许四海看着他:“瓶子找回来了,没酿成大祸。”
“不是瓶子的事!”周远山声音发沉,“三道鉴定把关,库房双锁、监控全覆盖,东西照样被悄声换掉。我这个首席鉴定师,脸都挂不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辞职。”
许四海定定看他:“你辞了,谁兜底?刘树明的事能翻篇?库房漏洞能自己补上?规矩不用改了?”
周远山抿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许四海把那只高仿假瓶推到他跟前:“假货你来处理,再写一份库房整改方案,下周一交我。”
说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步,轻声喊:“周老师。”
周远山抬眼。
许四海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苛责:“你干鉴定四十年,经手万件瓷器,就错这一回,不能把一辈子本事全否定。我不认,华辰也不认。”
推门出去,外头阳光正好。
此时老宅这边,老槐树的枝头上,冒出了一点点绿嫩芽,毛茸茸的,跟刚出壳的小鸡绒毛似的,看着软乎乎的。
许惊蛰正靠在西厢房门口晒太阳,手机放在石阶上,开着免提,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说话慢悠悠的:“许惊蛰先生,我是华清大学计算机系的陈主任,我们看了你的论文,也了解你之前在国外的工作经历,系里商量了,想请你来当客座讲师,讲机器学习的课,一周上两次课,待遇都好商量,你的学术底子和实战经验,我们都特别认可。”
许惊蛰愣了一下:“客座讲师?”
“对,就是兼职讲课,时间也灵活。”
许惊蛰抬眼往院子里看,许多金正蹲在鹅圈边喂鹅,对着金元宝和银锭子碎碎念:“多吃点,使劲长,长壮实了……也没人敢炖你们,放心吃。”
许惊蛰忍不住笑了下,对着手机回了句:“行,我答应。”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许柚柚从正房里走出来,穿了件雾蓝色的羊绒开衫,头发半扎着,发尾卷卷的搭在肩膀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站在门口看他:“你要去学堂教书了?”
许惊蛰点点头:“是华清大学,京城最好的大学。”
许柚柚想了想,没听过这名字,也没多问,随口说:“挺好的,能去学堂讲课,也是有真本事的。”
许惊蛰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的凭实力的,可又觉得说不清楚,干脆算了。
许柚柚喝了口茶,目光落到院子里,看着蹲在鹅圈边傻乐的许多金,又转头看许惊蛰:“你说的那个学堂,还有空位不?把这小子也塞进去,省得天天在家跟鹅耗着,在外面闯祸,没个正形。”
许惊蛰愣了下,看了眼许多金,摇摇头:“他学历应该不够,大几率进不去。”
“学历?”许柚柚没听懂。
“就是……学堂不是谁都能进的,得考试,要看高考的考试成绩,他成绩不行。”
许柚柚皱了皱眉:“他之前不是上过学吗?”
“上过是上过,就是成绩可能太差了。”
许柚柚直接朝着院子里喊:“四儿,你过来。”
许多金正蹲那儿给鹅喂水,手里还攥着那个豁口碗,突然被点名,吓得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磨磨蹭蹭站起来,端着碗走过来,脸上的笑都僵了:“祖姑奶奶,叫我啊?”
“你之前在学堂,考试考多少分?”
许多金脑袋一下子耷拉下来,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二十七分。”
许柚柚不知道满分多少,转头看许惊蛰。
“满分一百五十分。”
许柚柚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是够笨的,可再笨也是自家孩子,总不能不管他。”
许多金一听,当场就恼了,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放,气呼呼地转身就跑,一头扎进西厢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金元宝和银锭子还追着他跑,到了门口歪着脖子嘎嘎叫,扑棱着翅膀,跟看热闹笑话他似的。
许柚柚看着紧闭的房门,喝了口茶:“学堂进不去,就想别的法子,总得给他找点事做。”
许惊蛰想了想:“要不请个家教吧,专门来家里教他,一对一盯着,能学进去点。”
“家教?那能教会吗?”
许惊蛰沉默了会儿,实话实说:“不确定,但总比天天在家养鹅强。”
许柚柚点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找个家教来。”
许惊蛰拿出手机,当场就开始翻找合适的家教。
许多金在西厢房里闷了一下午,直到周婶喊吃饭,才不情不愿地出来。
走进餐厅,一大家子都坐齐了,许柚柚坐在主位,许星河挨着她左边坐,许天佑在右边,许惊蛰挨着许星河,许四海坐在许天佑旁边,许清河安安静静给大家倒茶。许多金缩在最下首的位置,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不说,蔫蔫的。
许天佑坐在他对面,看他这副样子,碰了碰他:“咋了,还生气呢?”
许多金没理他,许天佑又问了一遍,他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二哥,我是不是真的特别笨?”
许天佑愣了一下,看了眼旁边淡定喝汤的许惊蛰,立马就明白过来,笑着打圆场:“你那不是笨,是单纯,心眼实。”
许多金一听更气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看就要炸毛。
许天佑赶紧摆手:“开玩笑的,吃饭吃饭,别气了。”
许柚柚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人,没说话。许星河安安静静剥虾,剥好的虾仁整整齐齐放在小碟子里,推到许柚柚面前;许四海慢慢吃着排骨;许清河挨个给大家添茶;许天佑偷偷给许多金夹了块菜。
过了会儿,许柚柚拿起筷子,给许多金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油亮亮的,放在他碗里。
许多金一下子愣住了,祖姑奶奶从来没给他夹过菜,他抬头看过去,许柚柚已经端起茶杯,看向窗外了,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他低下头,小口小口把排骨吃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
这时候,周婶从厨房端着一大盆汤出来,笑着说:“快尝尝,萝卜炖鹅肉,炖了一下午,香得很。”
许多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脸色都白了,盯着那盆汤,声音都发颤:“这……这是金元宝,还是银锭子?”
周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傻孩子,想啥呢,这是我从菜市场买的肉鹅,你养的那两只宝贝,还在后院鹅圈里睡得好好的呢,一根毛都没少。”
许多金一听,立马站起来,往后院跑。
鹅圈里,金元宝和银锭子正缩着脖子,闭着眼睛打盹,睡得香得很,一点事都没有。他蹲在鹅圈边,看着两只鹅,看了好久,金元宝睁开一只眼,瞟了他一下,又慢悠悠闭上了。
许多金慢慢站起来,走回餐厅,重新坐下,端起那碗萝卜炖鹅汤,喝了一口。汤鲜鲜的,暖暖的,肉也炖得烂乎乎的,他心里清楚,这味道,跟他养的金元宝、银锭子,是不一样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圆又亮,清辉洒在院子里,照在鹅圈上。
两只鹅还在安安稳稳睡觉,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成了桌上的一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