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辰拍卖行的会议室,灯开得贼亮,白花花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一个个都显得寡白寡白的,没点血色。许四海坐在长桌最上头,面前就摆着台笔记本,桌子两边坐了四个人,屋里气氛沉得要命,连喘气都放轻了。
边上这几个人,许四海都熟。首席鉴定师周远山,头发都白透了,戴着老花镜,手指细细长长,骨节分明,干鉴定干了四十年,经手上万件瓷器,眼毒得没话说。财务总监何来喜,四十出头,圆脸,架着副金丝眼镜,手里攥着个文件夹,正好翻到刘树明那一页。采收人吴江东,三十五六,瘦高个,穿件黑冲锋衣,刚从外头赶回来,帽子上还沾着雪点子,那对出问题的瓷瓶,就是他收回来的,这会儿被叫过来问话。最后是库管马德胜,五十多岁,矮胖,手心全是老茧,管了二十年库房,钥匙从来不离身,攥得比啥都紧。
许四海目光慢悠悠扫过这几个人,最后落在大屏幕上,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一点波澜:“这对瓶子,谁收的?”
吴江东站起来,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瞅了瞅屏幕,又坐回去:“我收的,俩月前。卖家头回合作,姓陈,做建材生意的,说是家里祖传的老物件。”
许四海又问:“谁做的头道鉴定?”
“刘树明,第一道关是他把的。”
周远山推了推老花镜,开口说道:“这瓶子我也经手了,刘树明看完给钱仲和,再到我这儿,三道鉴定下来,都说是真品。乾隆官窑,存世没几个,器型、釉色、纹饰、胎体、底款,全对得上,我亲手摸过看过,错不了。”
许四海没吭声,直接把手机里的底款放大图投到屏幕上:“再仔细看看。”
周远山凑过去,盯着看了好半天,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款不对……乾隆官窑的款,笔画该更挺拔,这个太软塌了。可我当时看的时候,真不是这样的啊。”
许四海看着他,淡淡问了句:“你当时看的,真是这对瓶子?”
周远山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他当时看的明明是真的,现在这瓶子假得明摆着,真瓶子去哪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不敢往深了想,一想就后背发凉。
许四海转头看向马德胜:“这对瓶子出库,是你经手的?”
马德胜赶紧点头:“是我,按规矩,拍品上拍前出库,得库管和首席鉴定师一起,核对编号、名称、品相,一步都不能差。我跟周老师一起开的柜,一起取的瓶子,一起核对的,当时看着一点问题没有。”
“入库之后,刘树明和钱仲和碰过这瓶子没?”
马德胜想了想:“没有。”
何来喜翻开文件夹,点了点文件,接着说道:“刘树明今年34,在华辰干了六年,除了做鉴定,还管去年秋拍瓷器的拍照存档和预展布展。俩月前提的离职,上个月正式走的,理由就说个人原因。离职前我查账的时候发现,他在外头欠了不少钱,数额特别大。”
“欠多少?”
何来喜报了个数字,会议室瞬间安静了,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四海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把这些线索一点点串起来。刘树明,欠了巨款,急着用钱,又正好经手这对瓶子,还刚离职。瓶子入库、出库的时候都是真的,三道鉴定都没毛病,那调包肯定就发生在出库之后、上拍之前。刘树明管预展布展,天天跟拍品打交道,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把真瓶子换走,把高仿放上去。
他直起身,对着吴江东吩咐:“去把买家手里的假瓶子收回来,双倍赔偿,别让人家闹起来。”
吴江东应了一声,立马起身出去办了。
许四海又看向马德胜:“库房和预展厅的监控能存多久?”
“三个月。”
“把刘树明在职期间的监控全调出来,重点查他取走那对瓶子之后,去了哪,跟谁接触了。”
马德胜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刘树明的住址、联系方式,发我手机上。”
何来喜点了点头。
许四海扫了他们一眼,“今天就到这。刘树明的事,先不要声张。散会。”
其他人陆续起身走了,周远山走在最后,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扶着门框,回头看着许四海。他的老花镜挂在胸前,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四海,那对瓶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四海看着他。“嗯?”
周远山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如果瓶子是在预展区被换的,那——”他顿了顿,“那我这个首席鉴定师,还有什么脸待下去?东西在我眼皮底下被换了,我连什么时候被换的都不知道。”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许四海看着他。“别多想,先查。查完再说。”
周远山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就剩许四海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飘雪,碎雪花落在玻璃上,化了水,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流,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沉得很。
同一时间,老宅
许四海走了不久,老宅安安静静的,消停了半个来钟头。紧接着何姨就从菜市场回来了,左手拎一只鹅,右手拎一只鹅,两只鹅伸着长脖子嘎嘎乱叫,翅膀扑棱棱地扇,扇得何姨满脸都是水,狼狈得不行。
周婶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一看见那两只活蹦乱跳的鹅,当场就愣在原地:“你买鹅干啥啊?”
何姨把鹅往院子里一放,两只鹅立马撒丫子就跑,一只往东窜,一只往西冲,嘎嘎叫得满院子都是动静。“炖汤啊!过年呢,不得吃点好的?城里买不着正宗土鹅,我托人从乡下捎来的,纯散养的!你看这腿,多壮实!”
周婶看着,一只鹅钻到老槐树底下,另一只跑到井边,伸着脖子往井里瞅,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先把这俩祖宗逮住再说吧。”
许多金从西厢房探出头,一看见院子里跑的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嚷嚷着:“鹅!哪儿来的鹅啊!”
何姨气喘吁吁地追着一只鹅,头都没回:“我买的!留着炖汤的!”
许多金立马冲出来帮忙追鹅,他盯着那只跑到井边的,鹅跑得快,他跑得更快,追了两圈,总算把鹅堵在墙角了。他扑过去一把抱住鹅,鹅拼命挣扎,翅膀扇了他一脸灰,他扯着嗓子喊:“抓住了抓住了!”说着把鹅举起来,鹅嘎嘎叫着,脖子伸得老长,嘴巴一张一合,差点咬到他鼻子,吓得他赶紧把鹅放地上按住,“周婶!拿绳子来!”
周婶拿了根布条过来,把鹅腿绑上了。何姨那边也把另一只逮住了,两只鹅并排绑在老槐树下,嘎嘎叫个不停,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闹得没个消停。
许多金蹲在鹅跟前,盯着它们看:“这俩鹅,养几天再杀啊?”
何姨擦着头上的汗:“养两天,让它们把肚子里的食吐干净,炖出来才香。”
许多金点点头,立马来了兴致:“那得给它们搭个窝!”说完就站起来到处找材料,翻出几块木板、几根木条,还有钉子和锤子,蹲在槐树底下叮叮当当地敲起来。
许天佑从东厢房探出头,瞅了一眼,打趣道:“你还会搭窝呢?”
许多金头都没抬,随口回:“不会,瞎搭呗。”
折腾了半个来钟头,总算搭出个歪歪扭扭的鹅圈,三块木板围个方形,上头盖块塑料布,用砖头压着。许多金瞅着自己的作品,还挺得意:“行了!五星级鹅圈,绝无仅有!”他把两只鹅解开,赶进圈里,鹅进了新窝,东瞅瞅西看看,嘎嘎叫了两声,就蹲下来缩着脖子闭眼了。
许多金蹲在鹅圈边,越看越喜欢,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回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周婶在厨房切菜,听见屋里翻东西的动静,探出头问:“多金少爷,您找啥呢?”
“找个碗,给鹅喂食!”
周婶愣了一下:“鹅食盆?厨房后头有个旧盆子,我给您拿去。”
许多金直摇头:“不要旧的,要新的,好看的!”
周婶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许多金跑进正房。他打开柜子,里头摞着一排陶瓷碗,他随手拿了一只,揣在怀里跟揣着宝贝似的,又跑到厨房舀了一碗谷子,蹲在鹅圈边,小心翼翼把碗放下,那架势跟供祖宗一样。
“吃!爷给你们用顶配的餐具,整条街就你们俩有这待遇!知道这碗多贵吗?反正老贵了!”
两只鹅盯着碗看了两眼,嘎嘎叫了两声,伸着脖子就猛啄,谷子溅了一地,碗被啄得东倒西歪,瓷边磕在石板上,咔哒一声,豁了个口子。许多金眼皮都没眨一下,还嘚瑟:“磕就磕,多大点事儿!咱家碗多的是,一抓一把,明天再给你们拿十个新的,也行!”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不轻不重,不高不低,跟冬天早晨落在石板上的霜似的,凉丝丝的:“碗多?”
许多金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慢慢回过头,许柚柚就站在他身后,穿着件月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半扎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膀上。她低头看着那只碗,青花润色,边沿豁了道口子,谷子撒了一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抬起头看着许多金,淡淡问:“这碗,从哪儿拿的?”
许多金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柜……柜子里拿的。”
许柚柚点点头:“知道这碗是哪来的吗?”
许多金赶紧摇头。
许柚柚说:“我做的,在温泉度假村上陶艺课做的,那天你光顾着泡温泉,没去。”
许多金的脸一下子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低下头看着那只豁了口的碗,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许柚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拿起碗,翻过来一看,碗底刻着个小小的“许”字,是她亲手刻的。她把碗放回原地,站起来看着许多金。
“鹅圈搭得倒是不错。”
许多金一下子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嘴角刚要往上翘——
“厕所也该洗了。”
许多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懵了:“啊?”
许柚柚转身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老宅的厕所,从今天起,你洗,洗到这只碗的豁口长好为止。”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祖姑奶奶,那豁口根本长不好啊……”
许柚柚还是没回头,轻飘飘丢来一句:“那就一直洗。”
许多金瘫坐在鹅圈旁边,看着那两只鹅,鹅正伸着脖子啄碗里剩下的谷子,啄一下看他一眼,还嘎嘎叫两声,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俩鹅在笑话他。他盯着那只豁了口的碗,差点哭出来。
许天佑从东厢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个茶杯,笑得眼睛都弯了:“老四,厕所有刷子,在门后面,洁厕灵在洗手台底下,别拿错了啊。”
许多金抓起一把谷子就扔过去:“你闭嘴!”
许天佑笑着缩了回去。
许惊蛰从西厢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需要帮忙吗?”
许多金抬起头,眼泪汪汪的:“三哥……”
许惊蛰一脸平静:“我可以帮你买副橡胶手套。”
许多金直接把脸埋进膝盖里,许惊蛰说完就走了。
许四海还没回来,刚打过一个电话,晚饭不用等他。许清河在东厢房处理公司的事,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压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啥。许星河还在画室,也没回来。
许多金一个人蹲在鹅圈边,看着两只鹅,又看看那只豁了口的碗。鹅吃饱了,缩着脖子打瞌睡,偶尔睁眼看他一下,又闭上,他觉得这俩鹅都在鄙视他。低头再看碗,豁口还在,谷子也没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欲哭无泪。
周婶从厨房出来,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多金少爷,要不我帮您洗吧?”
许多金摇摇头:“不行,祖姑奶奶说了,让我自己洗。”
周婶笑着走了。
许多金站起身,垂头丧气地往厕所走。
许多金在厕所里待了半个来钟头,马桶刷了三遍,地砖刷了两遍,墙砖也擦了一遍,站起来瞅了瞅,还挺满意,比他搭的鹅圈干净多了。他把刷子放回门后,洁厕灵摆回洗手台底下,洗了手走出来。
走到正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往里瞅了一眼,许柚柚还坐在窗边,又端起了茶盏,看着窗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最后小声嘟囔:“祖姑奶奶,厕所洗完了。”
许柚柚没回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没看他,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许多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鹅圈边蹲下来,看着两只鹅又醒了,伸着脖子嘎嘎叫着讨食。他瞪了它们一眼:“你们俩,差点害死我。”鹅哪听得懂,还是一个劲叫。他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舀谷子,这回找了个旧盆子,灰扑扑的,边沿也磕掉一块,丑得很,可鹅不在乎,伸着脖子猛啄,谷子又溅了一地。
一旁的许柚柚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又放下,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孩子,就是闲不住爱闹腾,半点不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