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十,杂志刚上市,许天佑就被经纪人的电话炸醒了。
那头声音亢奋得跟中了头彩似的:“天佑!卖爆了!《风尚》那期封面,半天就卖空了,出版社紧急加印!”
许天佑揉着眼睛坐起来,脑子还昏沉沉的:“什么卖了?”
“杂志啊!你跟你家长辈拍的那本!现在网上都炒到三倍价了!”经纪人嗓门又拔高八度,噼里啪啦接着说,“品牌方都疯了,十几个过来问,想请你家长辈拍广告,美妆、珠宝、服装啥都有,报价一个比一个高!还有综艺,直接说出场费随便开,就想请她当嘉宾!”
许天佑原本还带着笑,听完脸色淡了下来,语气没半点商量余地:“都推了。”
经纪人愣了:“啥?”
“我说都推了,我祖姑奶奶不出镜。”
经纪人沉默几秒,急了:“天佑你知不知道这些邀约加起来多少钱?”
报了个数,许天佑还是没吭声。
“你想想,你长辈要是愿意出来,那资源简直了……”
“不用想。”许天佑直接打断他,“拍那期杂志是帮我忙,不是她想出名,她不喜欢这些,客气点婉拒,就说长辈不方便。”
经纪人叹了口气,只能应下:“行吧,我去回。”
挂了电话,许天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又震了,是微博推送。点进去一看,热搜第一是“许天佑神仙长辈”,第三是他的杂志封面,第七是家族颜值。
点进第一条,就是他和许柚柚的合照,评论区全是尖叫,全在夸颜值,说看着比他还小,追问是不是明星、要不要出道。
翻着翻着,就看到几条扎眼的黑评。
一个叫赵花儿的ID,头像是个流量小花,阴阳怪气说:“有啥了不起,不就是长得好看点,粉丝没见过世面。”
再往下翻,还有人带节奏,说他本来要跟这小花合作,临时换成长辈,就是关系户,甚至还有人瞎猜,说这长辈根本是他女朋友,故意编的身份。
许天佑盯着屏幕,手指都在抖,强压着火气。想扔手机,忍住了,想删微博,也忍住了,不想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可那些话跟刺一样扎眼。
他切上自己的小号,没认证没粉丝,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从来没发过东西,这会儿噼里啪啦敲字:“你认识她吗?知道她是谁吗?什么都不知道别乱说话。”
发完觉得不够,又打一条,觉得太冲,删了重写,又补了句:“酸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多读点书。”
之后就跟个冲锋的士兵似的,见一条黑评回一条,回得飞快。
许多金路过他门口,听见里头噼里啪啦的动静,探进头来:“二哥,你干嘛呢?”
许天佑头都没抬:“没干嘛。”
许多金凑过来一看,乐了:“你用小号跟人吵架?二哥,你多大的人了?”
许天佑抓起枕头砸过去:“滚!”
许多金笑着跑了,许天佑捡起枕头,又看到一条说许柚柚是他女朋友的评论,气得差点摔手机。他祖姑奶奶那么干净的人,凭什么被这些脏水泼,当即敲了一段发出去:“心里脏看什么都脏,别拿龌龊心思揣测别人家人。”
发完直接删了微博APP,把手机扔床头柜,起身走到正房门口,站了半天。门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祖姑奶奶轻轻翻书的声音,他没敲门,转身回了屋。
当天下午三点老宅来客人-周末,许多金的朋友
瘦高个,戴圆框眼镜,穿灰色羊绒大衣,拎着个黑色皮箱,站在老宅门口东张西望。许多金赶紧把人迎进来,一路跑到西厢房,关上门还拉上了窗帘。
周末把皮箱往桌上一放,打开,里头是一对青花瓷瓶,一尺来高,釉色亮堂堂的,画着缠枝莲,底款写着大清乾隆年制。
他压着声音,一脸得意:“好东西吧?在华辰拍卖会上拍的,它一出现,我就喜欢上了。”
许多金眼睛都直了,凑过去摸了摸,瓶身滑溜溜凉丝丝的,赶紧问:“多少钱?”
周末伸出五只手指。
许多金倒吸一口凉气:“五百?”
“五百万。”周末推了推眼镜,语气又有点心虚,“这是乾隆官窑,存世少,五百万绝对捡漏了。我妈最近要来查账,让她看见我花这么多钱买这个,非得打死我,先放你这藏一两个月,等她走了我再来取。”
许多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行吧。”
周末千恩万谢地走了,许多金把瓶子拿出来,放桌上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刚好许四海从门口路过,脚步顿住,退回来站在门口,盯着瓶子看。
许多金抬头一看,笑着喊:“老五,来得正好,帮我看看是不是好东西。”
许四海走进屋,站在桌边,没伸手拿,就盯着看,看釉色,看纹饰,看底款,又伸手摸了摸瓶口内侧,半晌才开口,语气淡淡的:“高仿。”
许多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什么?”
“胎体不对,釉色不对,底款写法也不对,就是高仿的。”许四海语气很肯定。
许多金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他不是心疼钱,是心疼朋友被骗了:“五百万啊,他说从华辰拍卖行拍的,那可是大拍卖行,怎么会有赝品……”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许四海的眼神冷了下来,嘴里重复了两个字:“华辰。”
这拍卖行,原本是他老师傅名下的,自从老师傅五年前去世后,就转到他名下了,开了十五年,从来没出过一件赝品。
许多金还在念叨,许四海已经转身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
“老五,你去哪儿?”许多金赶紧追上去问。
许四海没回话,径直穿过院子往门口走,刚走到垂花门,就听见一声轻唤:“五儿。”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见许柚柚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尖点在地上。她没问他要去哪,要做什么,只是走过来,把伞递给他:“带上伞,下雪了。”
许四海抬头,灰蒙蒙的天,碎雪花正往下飘,他接过伞,伞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低声道:“谢谢祖姑奶奶。”
说完转身就走,出了胡同口才撑开伞,雪落在伞上沙沙响。他没打车,也没叫司机,就这么快步走着,脑子里全是华辰的拍卖记录、出入库清单,还有经手这批瓷器的人,脚步越走越急,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撑伞,就攥在手里,脊背挺得笔直,慢慢消失在胡同口,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也落满了那把黑伞。
她没拦,也没多问,孙子们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