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许清河正在去工作的路上。
今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宅的院门还没完全推开,冷风就呼呼往里头灌。
许清河就裹紧身上的大衣,出门了。
车早就停在胡同口了,老李坐在驾驶座上,见他出来,立马点头打了个招呼。许清河拉开车后座门坐进去,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捏在手里翻了翻。药山的合作谈了大半年,对方是京城最大的药材批发商,手里攥着北方大半的药材渠道,许家做药材生意传了好几代,到他这辈,说什么都不能断了。
车子慢慢驶出胡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堵得慢慢挪。许清河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全是事。
眼看就到年底了,公司里一堆烂摊子,年终总结、明年的预算、好几个项目的尾款,还有之前托赵家查的那件事,一直没个信儿。他白天忙公司的事,晚上回来还要啃这些资料,常常熬到后半夜,昨晚又弄到凌晨两点,眼底的青黑都消不下去。
他闭着眼,想眯一会儿歇会儿,脑子里却莫名闪过赵闵宁的脸,还有那双白得不正常的手,他皱了皱眉,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不想了,没凭没据的事,想再多也没用。
合同条款、价格、交货日期,这些才是他今天该琢磨的正事。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总算驶出了城,城里的高楼越来越少,慢慢换成一片片田地,路边也多了些矮矮的砖房,灰扑扑的,跟城里的高楼完全是两个样子。老李减了车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回头看向许清河。
许清河睁开眼,拿起手边的白板,写了几个字举起来:【到了?】
老李摇了摇头:“许总,前面堵死了,好像有辆三轮车翻在路中间了。”
许清河皱起眉,往窗外瞅了一眼,前面围了一大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吵吵嚷嚷的,也听不清在说啥。一辆三轮车翻在路当中,车上拉的白菜撒得满地都是,好几棵都被人踩烂了,乱糟糟的。
老李又回头问:“要不掉头绕路吧?就是得多走二十里地。”
许清河想了想,在白板上写:【绕路。】
老李点点头,发动车子掉头,开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两边全是光秃秃的田地,偶尔能看见几棵枯树,枝丫歪歪扭扭伸着,对着灰蒙蒙的天。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个村子,村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陶家村。石碑旁边站着个老头,背驼得厉害,穿件黑棉袄,手里拄着根拐杖,看见车开过来,慢悠悠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车窗,也不知道在看啥,眼神空落落的。
许清河的目光从他身上扫了一下,没多停留,车子直接开进了村子。路两边都是矮土房,墙上刷的白灰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黄泥。几个小孩在路边疯跑,追着一条瘸腿的狗,嘻嘻哈哈闹个不停,还有个妇女蹲在门口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头都没抬一下。
老李把车速放得很慢,小心翼翼往前开。许清河看着窗外,耳边飘来路边村民的说话声。
“昨晚我家又死了一只鸡,这都第三只了。”
“我家的狗也不行了,趴在地上起不来,眼睛直勾勾盯着一个地方,瘆得慌。”
“你说这到底咋回事啊?是不是撞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别瞎咧咧,让人听见笑话。”
“不是那东西还能是啥?好好的牲口,咋就凭空干瘪了?你见过这种怪病?”
刚才说话的人没吭声了。
又一个声音压得低低的,凑在一起嘀咕:“我跟你们说,我听说有人半夜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见黑影了,瘦高个,穿黑衣服,脸都看不清,就站在那。”
“你亲眼见了?”
“我没见,我二叔见的,说那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他家的羊就死了。”
“快别说了,大白天的,听着后背发凉。”
许清河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没回头,没停车,就看着窗外,直到那些说话声慢慢远了。
黑影、半夜、老槐树,他把这几个词默默记在心里,没往白板上写。没凭没据的,说不定就是村民瞎传的闲话,要么是野生动物,要么是流浪汉,跟他没关系,犯不着上心。
车子开出陶家村,许清河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药材资料。
车子一路开了三个小时,总算到了地方。
是个小镇子,在京城东北边,靠着山傍着水,说是山,其实就是几个土坡,上面长满了树,冬天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合作的刘老板已经在镇口等着了,五十来岁,胖嘟嘟的,圆脸,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
“许总,一路辛苦辛苦!”刘老板上前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走,先吃饭,边吃边聊。”
许清河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镇上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里面收拾得倒还算干净。刘老板一口气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清蒸鱼,还有一大盆酸菜粉条,热气腾腾的。许清河没吃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听刘老板说话。
刘老板是个话匣子,从药材市场聊到天气,又聊到村里的怪事:“许总,你刚才是不是从陶家村那边绕过来的?那地方最近可不太平,死了好多牲口,鸡啊狗啊牛啊,全是夜里死的,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就干瘪瘪的,跟被吸干了血似的。村里人说是闹鬼,请了道士来做法,一点用都没有,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这种邪乎事。”
许清河听着,没搭腔,这不是他的事,不是许家的事,更不是他今天来谈合作该管的事。他不想打听,不想掺和,也不想知道,他来就是为了药山的合同,为了许家的药材生意,别的都跟他没关系。
他放下筷子,拿起白板写:【合同准备好了吗?】
刘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眼白板上的字,笑着说:“早就备好了,就等许总你了。”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沓合同,递了过去。许清河接过来,一页一页仔细翻着看,价格、数量、交货期、违约责任,每一条都看得仔仔细细,刘老板坐在旁边等着,也不敢催。
看完合同,许清河拿出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刘老板也跟着签了,两人各拿一份。
许清河又举了举白板:【合作愉快。】
刘老板笑着又握了握他的手:“合作愉快!许总,要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
许清河摇了摇头,写:【赶着回去。】
刘老板也不勉强,把他送到门口:“那行,下次一定得聚聚!”
许清河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往京城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光带,飞快往身后退。许清河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琢磨合同的事,想着价格还能再压一压,交货期可以再谈,明年的进货量也能往上加一加,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简单记了几笔。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
等车子开进胡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老宅里还亮着灯,正房的窗户透出一片暖黄的光,看着特别暖和。许清河下了车,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心里却暖暖的。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正房的门开着,许柚柚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盏问了句:“回来了?”
许清河点了点头。
“吃饭了没?”
许清河拿起白板举了举:【吃过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说:“锅里温着饺子呢,想吃就去盛,不想吃留着明天再吃。”
许清河点点头,转身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许柚柚还坐在堂屋里,灯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袄裙照得格外柔和。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
窗外的夜黑沉沉的,老宅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就只有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一下下响着,在夜里格外清楚。
此时,几十里外,陶家村。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衣服,瘦高个,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他的手很长,很白,骨节分明,像一把没有肉的骨架子。
他看着远处村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村子里的牲口,不够了。他得去下一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