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修好了,比许清河说的半个月还早三天。施工队赶着工期,怕耽误他们回家,最后几天连着熬夜,总算在冬至前把活儿全干完了。
许多金在别墅又抄了半个月的书,抄到第六十二章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也陷下去了,精神反倒比以前还好点。
许清河早上吃饭的时候收到消息,看了眼手机,放下筷子,举着白板给许柚柚看:
【老宅修好了,今天搬回去。】
许柚柚正喝着粥,扫了一眼就点头:“行。”
许多金在书房写完第六十三章,把笔一扔揉着手腕出来,一看见周婶在收拾东西,三个大箱子都摞在走廊,当场愣住。
“周婶,这是干嘛呢?”
周婶笑着回他:“搬回老宅啊,祖姑奶奶说今天就走。”
许多金眼睛一下就亮了:“搬老宅?那我是不是不用抄书了?”
他话音刚落,许柚柚的声音就从客厅飘过来:“抄完再搬。”
许多金脸瞬间垮下来,蔫蔫地又钻回书房,继续写他的第六十四章。
许柚柚吃完饭回房间收拾东西,周婶跟着进来帮忙,一打开衣柜直接看呆了。
里面挂满了衣服,月白、藕荷、豆青、淡蓝、浅粉,一排一排整整齐齐,跟开绸缎庄似的。周婶做了三件,何姨做了两件,许清河又从外面买了好几件,满满当当塞了一柜子。
周婶看看衣柜又看看许柚柚,小心翼翼问:“祖姑奶奶,这些都带走吗?”
许柚柚站在旁边看了看,想了想说:“带着吧。”
她刚来的时候,身上就一件淡青色的旧褂子。现在要回去,衣服能装三大箱。周婶收拾了半天,叠的叠包的包,箱子塞得鼓鼓囊囊。
许柚柚坐在床边看着,忽然开口:“那件粉的,别带了。”
周婶愣了下:“哪件粉的?”
许柚柚指了指最里面挂着的那件:“太嫩了,穿不出去。”
周婶拿起那件粉色袄裙看了看,料子好做工也细,颜色正得很,就是太嫩,一看就是小姑娘穿的。可祖姑奶奶本来就是十几岁的样子啊。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没敢说,还是把粉色那件叠好塞进箱子里。不带也是占地方,万一哪天想穿了呢。
许柚柚换了身出门的衣服,豆青色竖领斜襟袄,配同色马面裙,裙摆绣了几枝浅青色兰草,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安安静静一站,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许清河在门口安排车,老李开一辆,他自己开一辆。许多金坐老李的车,许四海坐他的车,许柚柚坐他车后座,周婶陪着。
三辆车从别墅区出发,穿了大半个京城往老宅走。许柚柚靠在车窗边往外看,高楼慢慢变成矮房子,再变成青砖灰瓦的老胡同,路越来越窄,人也多了起来,偶尔有棵老树从墙里伸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对着灰蒙蒙的天。
车子拐进熟悉的那条胡同,许柚柚一眼就看见老宅的门。
朱红大门是新刷的漆,亮堂堂的,门楣上的匾额还是旧的。
车停在门口,许柚柚下车,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没多停留,低头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工人给修了枝刮了老皮,还施了肥,看着精神多了。树下的井也重新修过,井沿换了新石头,井口还加了盖子。抄手游廊刷了新漆,柱子上的雕花也补好了,看着像新的,可老木头的味道一点没变。
许柚柚穿过垂花门,走过穿堂,一路往里走,没东看西看,也没停下来感慨,步子不紧不慢,跟走了几百遍一样熟。
走到正院她停了下来。
正院北边是她爹娘以前住的屋子,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换了新的,格局一点没变,还是三间正房,中间堂屋,左边卧室,右边书房。窗棂是旧的重新上了漆,地砖也是旧的重新勾了缝,窗台上那块砚台还在,是她爹当年用的,周婶擦得干干净净放在那儿,像是在等她回来。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砚台,转头看向东厢房。
许清河正往里面搬东西,他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个包,再加几本书。东厢房三间,以前是大哥二哥住的,现在收拾给他住。
许柚柚看了看,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西厢房,许多金正扒在门口探头探脑。西厢房也是三间,以前是三哥四哥住的,现在给他和许四海住。
许多金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回头问:“祖姑奶奶,我住哪间啊?”
许柚柚说:“你住左边,五儿住右边。”
许多金应了一声,拎着箱子进了左边房间。许四海从后面走过来,就拎了个小小的包,看了眼右边房间,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几间厢房,东厢房住着许清河,西厢房住着许多金和许四海。
她又往南边看了眼,还有三间倒座房,以前是给下人或者客人住的,现在空着。她心里想起许星河、许天佑、许惊蛰,房间都给他们留着,等什么时候回来,直接就能住。
她收回心思,走进正房。
周婶已经把那三个大箱子搬进来,正打开一件件往衣柜里挂,月白、藕荷、豆青、淡蓝,还有那件粉色的。
许柚柚看见那件粉袄裙,愣了一下,看了周婶一眼。
周婶假装没看见,继续挂衣服。
许柚柚起身走到衣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件粉色袄裙,料子滑溜溜的,颜色嫩得跟她十六岁穿的差不多。她看了好一会儿,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挂到了最外面。
穿就穿吧,她现在本来就是十几岁的样子,谁规定老祖宗不能穿粉色。
傍晚的时候,许柚柚坐在正房堂屋喝茶。周婶在厨房做饭,何姨打下手,老李在院子浇花。许多金还在书房抄第六十四章,搬回老宅也没逃过,许柚柚说的“抄完再搬”,是抄完才能从别墅过来,到了老宅还得接着写,五百篇一篇都少不了。
许四海坐在西厢房门口台阶上看书,看得慢悠悠的。他换了件深蓝色夹克,是顾师傅新做的,跟以前那些黑衣服比起来,人精神多了。
许清河从东厢房走出来,到正房门口敲了敲门框,许柚柚抬头看他,他举着白板:
【还缺什么吗?】
许柚柚往四周看了看,堂屋里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许星河画的山水,没什么花哨颜色,是她特意挑的。窗台上放着那块砚台,旁边摆了盆文竹,柜子里有几本书,还有许清河整理的许家族人录,蓝布封皮的那本。
她摇了摇头:“不缺了。”
许清河点点头转身要走,许柚柚叫住他:“晚上吃什么?”
许清河举着白板:【周婶说包饺子,今天冬至。】
许柚柚愣了下,算算日子,还真是到冬至了。
她点点头:“好。”
许清河转身去了厨房,许柚柚坐在屋里,听见厨房剁馅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院子里,许多金时不时叹口气翻页,许四海也慢慢翻着书,老李浇花的水声哗啦啦的,安安静静的,全是烟火气。
许柚柚端起茶喝了一口,热茶一路暖到心里。
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洒得地上斑斑点点全是碎光。
老宅还是那个老宅,可又不一样了。以前住这儿的人都不在了,现在的人是新的,会吵会闹,会让她操心生气,可都是活生生的,把这个老院子又捂热了。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院子里。
许多金从书房探出头看见她,赶紧缩回去假装写字。许四海抬头看了她一眼,许清河从厨房走过来,递了杯热茶给她。
许柚柚接过喝了一口:“饺子什么馅的?”
许清河举着白板:【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还有茴香的,周婶问您想吃哪种。】
许柚柚想了想:“猪肉白菜的。”
许清河点头,转身去厨房传话。许多金又探出头,小声喊:“祖姑奶奶,我也想吃猪肉白菜的!”
许柚柚看他一眼:“抄到第几章了?”
许多金缩了缩脖子:“六十四……”
“抄完六十五章再吃。”
许多金脸一垮,乖乖缩回书房继续写。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太阳快落了,橙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端着杯子站了会儿,嘴角轻轻弯了弯,转身走回正房。
刚坐下,老李就急匆匆从垂花门那边过来,站在门口低声说:“祖姑奶奶,有人来了。”
许柚柚放下茶杯:“谁?”
“赵家的,赵闵宁,提着礼盒,说来道喜。”
许柚柚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也没动,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许家人的那种感觉,更远更淡,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
像是身体里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在超市那天,也是这种感觉。
老李等了会儿,又问:“让不让他进来?”
许柚柚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让。”
老李转身出去,没一会儿,院门口传来敲门声,不重不急,很有分寸,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许多金从书房探出头,小声嘀咕:“谁啊,刚搬回来就找上门。”
许四海合上书,许清河也从厨房走过来,三个人一起看向院门。
老李开了门,外面站着个人,提着一只红色礼盒。
许清河走过去看了一眼,回头往正房看了看。
许柚柚坐在屋里没出来,隔着半个院子和垂花门,她看不见人,却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气息,随着门打开,越来越明显。
不是许家人的气息。
是另一种。
太岁。
她想起那口清亮甜润的汁液,喝下去之后,她睡了整整两百年。
她以为那东西早就没了,可现在,在另一个人身上,闻到了一模一样的味道。
许清河打开门,赵闵宁走了进来。
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穿深灰色中式立领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红漆盒,系着金色丝带。
他站在院门口,笑得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冷淡,像个普通老街坊:“许先生,听说老宅修好了,特地来道个喜,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他把漆盒递过来:“是我们赵家店里的老物件,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许清河没立刻接。
许多金从书房走出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赵家的人?”许四海也走过来,站在许清河旁边,三个人挡在门口,把赵闵宁的视线遮得差不多了。
赵闵宁也不在意,依旧笑着:“都是老街坊,走动走动应该的,许家修宅子,赵家来道喜,是礼数。”
许清河沉默了一会儿,接过漆盒点了点头。
赵闵宁的目光越过他们三人,往正房方向扫了一眼,只看见个大概轮廓和窗里的灯光。他知道那个穿豆青色马面裙的姑娘就在里面,没多看,收回目光笑着说:“许家长辈在吧,改日有空,我再专程过来拜访。”
许清河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这么看着他。
赵闵宁也不等回应,拱了拱手:“不打扰了,告辞。”说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那一眼很快,没人看清他在看谁,可他心里清楚,她在。
他笑了笑,轻轻点头,推门出去了。
院门关上,脚步声慢慢走远。
许柚柚坐在堂屋里,端着茶杯没喝,那股气息随着赵闵宁离开渐渐淡了,像雾散了一样,可她心里清楚,它来过。
她放下茶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太岁只有一枚,她吃了,她爹献出去的是半假的。那赵闵宁身上的气息是哪来的?是他接触过,还是也吃过?
如果吃过,会是同一枚吗?是当年许家走漏了消息,还是另有别的来路?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老宅墙外隔两条胡同,就是赵家的四合院。
赵家。
她收回目光,拉上窗帘,心里有点乱,却没跟任何人说。
许多金凑过来看漆盒:“这里面装的啥?”
许清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白瓷茶具,又薄又透,底下压着一张卡片,写着:恭贺乔迁之喜。赵闵宁敬上。
许多金看了看,小声嘟囔:“这人什么意思啊,咱们跟他又不熟,他怎么知道咱们今天搬回来?”
许清河没说话,就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老宅修了半个月,动静这么大,胡同里早就传遍了,赵家就在附近,怎么可能不知道。
许多金想想也是,把盒子盖好,往正房看了看。
许柚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清清淡淡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茶具收起来吧,人家的心意。”
许清河点点头,拿着漆盒进屋。
许多金跟在后面,还在嘀咕:“这人到底想干嘛啊……”
许四海坐回台阶上,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眼睛却没落在字上。
晚上八点多,饺子端上桌了。周婶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茴香猪肉,满满摆了一大桌。
许多金抄完第六十五章,终于能上桌吃饭,夹起一个猪肉白菜的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脸上却笑得特别开心:“好吃!周婶手艺越来越好了!”
周婶笑着又给他夹了一个:“慢点吃,别烫着。”
许四海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吃着,不快不慢,一句话不说。许清河坐在许柚柚旁边,给她倒了点醋,又夹了两个饺子放她碟子里。
许柚柚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又鲜又香,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她吃了两个,放下筷子,看着眼前三个孙子,许多金抢着吃最后一个饺子,许四海让着他,许清河在给周婶倒茶。
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
许多金吃完最后一个,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口气:“祖姑奶奶,你说那个赵家的人到底想干嘛啊?”
许柚柚看他一眼:“你管他想干什么,吃你的饺子。”
许多金立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窗外的风停了,老宅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隔两条胡同的赵家宅子里,还亮着一盏灯。赵闵宁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本旧线装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许家堂屋里那个身影,十五六岁的模样,豆青色马面裙,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坐着。
她没看他,却什么都知道。
赵闵宁合上书,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的,看不见许家老宅,可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嘴角轻轻一弯,关上了灯。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