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柚柚站在许家老宅门口,抬头瞅那两扇朱红大门。
门是新刷的漆,鲜亮鲜亮的,可门楣上那块匾是老的——“许府”两个字,笔力苍劲,是她爹亲手写的。
她认得。
两百年了,这块匾还在。
门槛也是老的,被人踩得光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大块,那是一辈辈人踩出来的印子。
她抬脚,跨了过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
比她记忆里粗了好几圈,枝桠光秃秃的,在腊月的风里轻轻晃。
树下那口井也在,井沿的青石发亮,辘轳换过新的,模样还是老样子。
许柚柚没多停。
穿过垂花门,穿过穿堂,一路往里走。
往后走。
往祠堂走。
六个子孙跟在后面,想跟着进去。许星河刚迈一步,就被许清河一把拉住。
许清河摇摇头,举起白板:
【让她一个人。】
六个人立马停在院子里,远远望着那扇门。
许柚柚推开祠堂门。
“吱呀”一声,门轴很轻,可在安静里却特别清楚。
祠堂里暗暗的,只有长明灯点着一点幽光。
一排排牌位,从高到低、从远到近,整整齐齐摆在那儿。
许柚柚一步步走进去,走到最前面。
最上面一排,是许家的老祖宗,她不认识。
第二排,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先考许公讳澄邈府君之位。”
她爹。
“先妣许母李氏孺人之位。”
她娘。
许柚柚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她跪在蒲团上,仰头看那两块牌位。
就两块木头,刻着字,安安静静待在那儿。
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先兄许公讳珩之位。”大哥。
“先兄许公讳玦之位。”二哥。
“先兄许公讳璘之位。”三哥。
“先兄许公讳琮之位。”四哥。
“先兄许公讳琪之位。”五哥。
“先兄许公讳瑾之位。”六哥。
“先兄许公讳琅之位。”七哥。
许柚柚就跪在那儿,仰头看一排牌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爹。”
声音软软的,跟小时候喊他吃饭一样。
没人应。
“娘。”
还是没人应。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
她一个一个喊过去。
喊完,祠堂里安安静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
许柚柚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蒲团上。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你们怎么都不在了?”
没人回答她。
跪了一会儿,她忽然没力气了,从蒲团上挪下来,盘腿坐在地上。
不跪了。
跪着太累。
小时候她就爱这样,跪一会儿就往地上坐,娘总说她没个姑娘样。
可现在,她不想管了。
她就那么坐着,仰着头看那些牌位。
“你们都走了。”
“就剩我一个人了。”
许柚柚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又抖了两下。
没哭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哭。
哭了很久。
久到长明灯跳了一下,爆出一小朵灯花。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样子有点狼狈。
她没在意,扶着旁边慢慢站起来。
腿坐麻了,站不稳,下意识往柱子上一扶——
“咔嚓。”
柱子裂了一道细缝。
她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
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裂缝,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等会儿,让人修修就好。”
她转过身,望向门口。
隔着门,她能感觉到,那几个子孙还在院子里等着。
“外面那几个孩子,”她轻声说,“都叫我祖姑奶奶。”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长辈。”
“可我会学。”
“慢慢学。”
她又看了一眼牌位,轻轻说:“明天我再过来给你们请安。”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快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门梁上,挂着一只铃铛。
她轻轻拨了一下手腕上的小铜铃。
“叮——”
一声清响。
门梁上那只铃铛,也跟着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回应。
“叮——”
许柚柚笑了。
她对着那只铃铛,轻声说:
“我回来了。”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六个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笑。
“站这儿干嘛?”她问,“快去洗漱!”
……
不远处另一座四合院里,有扇窗亮着灯。
光压得很低,昏昏沉沉,可在暮色里,还是特别扎眼。
灯底下坐着个人。
离得远,看不清长相,只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瘦得像一截枯木头。
他手里捧着本老线装书,纸都发黄发脆,跟这个年头格格不入。
忽然,他慢慢抬起头,朝许家老宅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冷得像冰。
他没动,只哑着嗓子,轻轻吐了一句:
“你终于醒了。”
语气平平淡淡,却像一根针,扎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