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春秋乱世的人屠,离阳王朝独一份的异姓王,双鬓早已染满霜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那双曾让天下众生闻风丧胆的眼眸,此刻更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稳。
徐骁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身前的石桌,发出笃笃的轻响。
直到褚禄山话音落定,亭外只剩下风拂过湖面的簌簌声响。
“魔教教主……顾天刹……”
徐骁慢悠悠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隐隐有了天象境的气象,还能让薛宋官心甘情愿追随……禄球儿,你这趟差事,办得可真是‘真好’。”
褚禄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肥硕的身子重重伏在地面,冷汗顷刻间就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义父!是禄山办事不力!请义父重重责罚!”
徐骁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说话。
“罚你又有什么用?起来回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亭外的湖面,缓缓沉吟道:“逐鹿山沉寂了整整一甲子,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号人物,确实透着蹊跷。”
“而且还这般年纪轻轻,难不成,是当年的大魔头刘松涛死而复生,还修出了返老还童的本事?”
“义父,此人绝对留不得!应当立刻调派顶尖高手潜入徽山,不惜一切代价,将其……”
褚禄山连忙起身,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狠厉手势,眼中凶光瞬间毕露。
徐骁却缓缓摇了摇头:“若此人真的是一位天象境的大宗师,又岂是拂水房的人手能轻易斩杀的?”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坐大?”褚禄山急声开口。
“自然不是。”
徐骁的眼底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算计与锋芒。
“军师总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对这个人物,我们摸清的底细还太少。”
“舒羞人呢?”他忽然开口问道。
“服下三尸脑神丹之后,一直在清凉山后山养伤调息。”
徐骁缓缓点头:“舒羞之前易容扮作朱雀侯,逐鹿山上下应该没人见过她的真容,让她再跑一趟,想办法重新潜回逐鹿山。”
“本王要查清这位年轻教主,究竟是哪路神圣!”
“是!”
褚禄山神色凛然地躬身应命。
“至于徽山那边……”
徐骁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暂时先静观其变。一江之隔的龙虎山比我们更急。索性就让他们先去碰碰这颗硬钉子!”
“孩儿明白!”褚禄山重重抱拳躬身。
这位大柱国缓缓站起身,望向遥远的剑州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风雨刚歇的牯牛大岗之上。
“这个顾天刹……倒是有点意思。”牯牛大岗,问鼎阁。
窗外的徽山历经了半旬血与火的洗礼,正慢慢恢复往日的秩序。
而阁楼之内,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强大气场扭曲,流逝得无声无息。
顾天刹一身素色青衫,静静坐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周身却没有半分书卷气息,反倒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神俱震的死寂。
他双目轻轻阖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虚空划动。
一道道血色流光时而骤然乍现,在他周身萦绕流转,不时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气息。
短短半旬的光景,顾教主始终足不出户,把问鼎阁内数百年来搜罗的上乘武学秘籍尽数通读了一遍。
从拳脚拳谱到枪术刀法、剑经剑典,再到百家各派的练气秘术……
就连他此前从未接触过的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也全都没有落下!
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上千部秘籍典籍尽数烂熟于胸,俨然成了一座移动的活武库!
顾天刹并非只是浅尝辄止,而是凭着一身逆天的悟性,将所有秘籍的精髓奥义尽数汲取、熔炼。
轩辕世家浩如烟海的百年积累,此刻全都成了他武道根基上的绝佳养料。
而在所有的秘籍之中,他最感兴趣的,自然还是那些剑道谱牒。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
偌大的九州江湖之中,唯有剑道一途杀伐最烈,也最是风流绝艳。
八百年前的吕洞玄以剑入道,继而再入天道,一手开创了武当千年的道统基业。
一甲子前的青衣剑神李淳罡,一招两袖青蛇令多少江湖剑客望尘莫及,高山仰止?!
离阳王朝之外,亦有那剑阁的柳白,一剑大河剑引黄河之水天上来,剑圣之名响彻整个寰宇。
北离的江湖之中,雪月剑仙一招“月夕花晨”,惊艳了整个天下,大美无双。
浩瀚九州之上,像这般名动天下的剑仙人物,数不胜数。
剑髓千言有云:“夫剑乃儒雅中之利器,有正直之风,和缓中藏锐锋,具温柔之气,灵则通神,玄能入妙……”
身完天下无敌手,剑完四海少敌兵,能兼此二者,方可超凡入圣境。
儒者之御侮,凭此而威行四海。
道者之降伏,仗此而万欲皆空。
佛者之明性,依此而正果功成。
而魔者之戮天,便凭此而笑谈苍穹!
顾天刹本就传承了前代魔教教主的“七杀剑意”,于剑道一途登堂入室之后再另辟蹊径,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下一瞬,刘松涛留下的七杀真意,与数百部剑谱剑典中的玄妙剑术彻底熔于一炉……
涅槃重生,否极泰来。
【你融汇问鼎阁千卷武学之精粹,于七杀剑意之上极尽升华,创出专属九式魔剑……】
每一剑招,皆非俗世凡剑,而是直指大道本源的至高杀戮法则!
就比如其中一式“剑葬彼岸”,以无上剑意斩出一方独立异度空间,强行将对手拖入自身意志所化的专属“剑域”……
在这方剑域之内,执剑之人近乎全知全能的神明!
而就在九式魔剑彻底大成的瞬间,顾天刹气海之内的磅礴旺盛血气,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运转。
继而在丹田最深处疯狂压缩、凝聚。
最终,一朵含苞待放、遍染血色的十二品莲台虚影,缓缓沉浮在气海的正中央……
府庭生魔莲,剑胎反先天。
这尊魔莲剑胎,乃是顾天刹一身血煞之气融合无上剑意的大成之作。
以后天返先天,乃是悖逆天地大道的逆天之举。
自此之后,他每一缕真气都自带沛然莫御的剑意与血煞,玄妙无穷无尽,杀伐之力逆天。
“哈哈哈~”
妙手偶得魔莲剑胎的顾教主放声大笑之际,周身剑意肆意澎湃,身上青衫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轰!”
一道煌煌血色剑光,自问鼎阁之内冲霄而起,肆意在天地之间驰骋纵横!
牯牛大岗的上空瞬间风云变色,无形的磅礴威压笼罩四野,惊得山中飞禽走兽四散奔逃……
血剑直冲九霄,引动了一幕幕万剑共主、万剑朝宗的壮阔奇景。
“锵!”
“嗡……”
“仓啷!”
随着一声声清越的金属鸣吟声响起,徽山主峰之上剑声锵然,风声簌簌。
轩辕世家不知多少剑客,手中的三尺青锋瞬间脱手飞出,一去再不回头。
就算是大江对岸龙虎山的道人们,手中数千柄长剑也都嗡鸣不止,纷纷跃跃欲试。
好在有龙虎山历代飞升祖师的道韵庇护,这才勉强保全了离阳道教祖庭的颜面。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徽山方圆千里之内的大小城池,满城的长剑都因那道驰骋天地的血色剑光躁动不止。
不管是江湖宗门的弟子还是遍地的江湖散修,亦或是各大州府的官署衙门……
但凡身上佩剑之人,手中的青锋全都破鞘飞射而出。
甚至满大街铁匠铺兵器坊里那些崭新的长剑,也都悉数朝着徽山问鼎阁的方向疾速飞掠。
就算是大隐于市的那些剑道大宗师,腰间剑鞘剧烈抖动之时,手中长剑也几欲脱手飞出……
就在这一刻,整个剑州的地界之内,上演了一幕蔚为壮观的旷世奇景。
无数长剑遮天蔽日地在半空之中飞掠,铺天盖地的模样恍如蝗虫过境一般。
黄昏里那一轮西沉的红日,刹那间就被恢弘的无边剑幕彻底掩盖。
无数百姓仰头望着半空之中的骇然场景,不由得满心惊惧。
片刻之后,当无数长剑悬停在大雪坪附近之时,突然齐齐静止不动。
紧接着,以问鼎阁为中心,不绝于耳的凌厉破风声再次接连响起……
一场浩荡无边的恢弘剑雨,骤然倾落而下。
素来独享陆地清福的牯牛大岗,眨眼之间,竟多了一座堪比吴家剑冢的巍峨大剑山!
一路追着自家佩剑赶来的徽山客卿们,远远望着大雪坪上的那座“剑山”,尽皆心胆俱颤,魂飞天外。
“这……”
而问鼎阁之内的顾天刹,对外界发生的惊天之事浑然不觉。
只是全然沉浸在踏入“大天象”境界的无边狂喜之中……
除了悟出九式威力无穷的魔剑之外,竟还能以后天返先天,府内暗结魔莲剑胎,剑心浑然天成。
从而一举将自身境界稳稳攀升到了半步地仙的境界。
顾天刹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一抹赤红一闪而逝,随即复归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足以撼动天地的磅礴力量,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
与此同时,匆匆赶来问鼎阁的轩辕青锋,也被眼前的惊天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远远望去,那座剑山上的三尺青锋,数不胜数,怕是整个剑州的长剑都尽数落在了徽山!
“姓顾的,你给我滚出来!”
整个徽山上下,试问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御剑过万柄。
更何况,那道直冲云霄的血色剑光,分明就是从问鼎阁之中激射而出。
她早知道顾天刹剑道修为不凡,可谁能想到,他竟然能逆天到这般地步?!
当年的青衣剑神李淳罡,已是五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纵奇才。
凭一柄木马牛问鼎江湖,傲视天下群雄,无敌于江湖整整一甲子。
如今武评榜前三甲的桃花剑神邓太阿,剑术早已通神,更是成了江湖新一代的剑道魁首。
可就算是这二人仗剑在手,又何曾有过今日这般惊天动地的巍巍气象。
轩辕青锋美眸死死盯着阁中的那道人影,头皮一阵阵发麻。
“顾天刹这疯子,还是人吗?”
问鼎阁外,女子身着一袭素白缟衣。
容颜清瘦憔悴了许多的轩辕青锋,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骄矜任性,多了几分历经风雨的沉静与坚毅。
眼底最深处,藏着一缕怎么也化不开的疲惫与难言的复杂心绪。
漫天的天地异象渐渐平息之后,她目光死死锁着阁内的那位魔教教主。
这短短半旬时日里,轩辕青锋凭着一身铁血手腕整顿徽山上下,清理叛离门户的逆党,安抚惶惶不安的族人与人心。
同时启用了父亲生前留下的暗棋,已是金刚境巅峰修为的大客卿黄放佛,才算堪堪初步稳住了这座早已摇摇欲坠的轩辕世家。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她身上那未来武林盟主该有的潜质与锋芒,尽数爆发了出来。
恩威并济,手段凌厉狠绝。
然而,轩辕青锋比谁都心知肚明,若无问鼎阁中那人的坐镇,仅凭她与如今的黄放佛,根本不可能这般迅速地稳住徽山的局面。
徽山内部的乱局暂且还好收拾,可那压得轩辕氏数百年都抬不起头的龙虎山,以及它背后倚仗的离阳朝廷势力,又该拿什么去应对?
更别说北凉、青州、广陵那些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藩王,哪一个不对执掌天下水运命脉的轩辕世家虎视眈眈?!
可就在今日,轩辕青锋望着牯牛大岗上那座巍然矗立的“剑山”,心中除了翻江倒海的震撼,更是瞬间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底气。
那执掌离阳江湖与道教牛耳的龙虎山天师府又如何,手握三十万北凉铁骑的人屠徐骁又如何……
放眼这偌大的天下,除了武帝城里那位深不可测的老怪物,还有武评榜上的邓太阿与曹长卿之外,又有谁能和魔剑通神的逐鹿山教主一较高下?!
能以一己之力共主一州之剑,引得万剑朝宗,这是何等通天彻地的神仙手段!
只要有这个人在徽山坐镇一日,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鼠辈,又有谁敢擅越雷池半步……
此刻面对着顾天刹这个逆天而行的妖孽,这位紫衣女子的心中,反倒越发纠结难安。
他魔教教主的身份,就像一根尖锐的尖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拔不得也碰不得。
魔教,从来都是整个天下的公敌!
和逐鹿山魔教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此事泄露传开,徽山轩辕氏数百年积攒下来的清誉与声望,必将顷刻间毁于一旦。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