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雪铜印压进旧槽之后,第四层像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壳。
白骨柱里往上冲的那些暗红流脉,被生生截住了一段,石门外渗的风也短暂地缓了半息。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压稳了,只是姜照雪拿自己的身子硬生生堵在了最前面。
她站在那儿,像一个人去扛整座骨仓。
铜印下的旧纹不断亮灭,每亮一次,她唇边血色就浓一分。她的手指本来修长而稳,此刻却被反震磨得发白,指节边缘甚至渗出细细血线。那不是外伤,是从骨头里往外炸的裂劲。
苏长夜看了一眼,脚步刚要偏过去,姜照雪已经先抬起头。
“别过来。”
她说得很快,也很硬,像怕自己再慢一点,这口气就会断掉。
苏长夜皱眉:“你压不住就换人。”
“换你来?”姜照雪唇边沾血,眼里却还是那股惯有的冷讽,“你来压,我去杀裴无烬?你真觉得他会等?”
苏长夜没回,眼底杀意更沉。
姜照雪和他认识不算久,可从锁剑湖到照夜城,她始终不肯把话说软。就算帮他,也带刺;就算受伤,也像不愿让谁多看一眼。可今天她整个人都像被那枚铜印钉在了地上,再硬也硬不过第四层这股反压。
她呼吸急促了一瞬,喉间腥甜翻涌,却还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苏长夜。”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那不是夹枪带棒的叫法,也不是戏谑,更不是那种懒得分清远近的“你”。
就是很直地叫了出来,像把最后一点能用来发狠的力气,全压在这三个字上。
第四层的风声都像轻了半拍。
苏长夜看向她。
姜照雪目光没有闪,冷得像雪地里反出来的天光:“你今天要是还杀不掉他,以后就别再来见我。”
这话里没有暧昧,没有柔软,连鼓励都算不上。
更像一道刀口。
杀不掉,就别来。
因为连她这样的人都愿意把命钉在这里替他争半刻,他若还让裴无烬活着走,那就不是输,是窝囊。
姜映河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听得出来,妹妹这句话不是气话。
她是真把今夜当成了断账。
苏长夜看了她两息。
换作平时,他大概会回一句“你管得倒宽”,或者更难听一点。可这一回,他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一个字,落得极稳。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没了。
不是退,不是闪,而是整个人像从原地被抽成一线黑光,直取白骨柱前的裴无烬。楚红衣几乎在他起步的同时跟出,剑势沿着他让开的那道缝斜斩而下,把裴无烬往右闪的路彻底封死。陆观澜长枪压后,枪杆带着呼啸风声重重扫向裴无烬腿侧。萧轻绾则将萧印一翻,借铜印争来的那一线稳势,把白骨柱底部几道原本快要重新闭合的旧纹死死钉住。
四个人。
同一刻。
同一个目标。
裴无烬独眼里厉色一闪,终于不再抱着先稳住门基的打算。他很清楚,姜照雪既已把自己钉死在旧槽上,这半刻若让苏长夜四人硬生生顺了手,白骨柱真有可能先被拆掉。
所以他先发狠。
白骨细剑一抖,剑尖分出七八点惨白寒芒,不再只刺苏长夜,而是同时罩向楚红衣和陆观澜。门风自他脚下翻卷而起,带起一圈灰白骨粉,整个第四层都像被他这一招狠狠割开。
苏长夜不躲,藏锋正面迎上,剑锋劈开的不是白光,而是那层门风里最深的一道骨线。两剑相撞,他手腕一震,胸口旧伤跟着翻痛,却还是硬扛着把裴无烬那一步死死卡在原地。
楚红衣顺势补位,长剑贴着裴无烬肋下斩出一线火星。
陆观澜则重重撞进对方退路,长枪砸得地面裂纹翻卷。
萧轻绾脸色更白,可指间印诀一变再变,始终没让柱底那几道被截断的流脉重新接回去。她没有正面拼杀的修为优势,却偏偏站在最不能错的一处。任何一人都看得出来,她撑得很吃力,可她没有半点退意。
第四层的风、门、柱、人,全在这一刻绞成一团。
姜照雪说的半刻开始一点点流走。
她掌心下的铜印越来越烫,像烧红的铁,几乎要把皮肉焊在上面。可她偏偏连眨眼都不肯多眨一下,只死死盯着苏长夜那道不断逼近裴无烬的身影。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重。
可她偏要这么说。
因为她太清楚苏长夜这种人,越是快死的时候,越吃不得软。
你让他惜命,他未必听。
你拿刀架在他尊严上,他反而会疯到底。
她赌的,就是这个。
而苏长夜显然也没让她赌空。
他再一次逼近裴无烬时,眼神已经和先前不同。他要的早不只是赢,也不是把局暂时压住,而是真准备在这半刻里杀出一条血路。
裴无烬隔着乱风看见这一幕,心里竟第一次生出一点荒谬的烦躁。
今夜这些人里,最难缠的也许不是苏长夜一个。
而是这群明明各有心思、平时绝不会轻易交背的人,偏偏在他最该稳住局的时候,全都硬生生站到了一起。
这让他厌恶。
也让他更想杀。
可杀意刚起,苏长夜的第二剑已经贴着他耳侧劈了下来。
半刻很短。
这一声“苏长夜”出口后,连楚红衣都短暂抬了下眼。她和姜照雪不算熟,却知道像这种人,越到伤重处越不肯露一句软话。如今她直接把名字点出来,其实已等于把自己那半条命硬生生押在了苏长夜身上。陆观澜也听明白了,所以他出枪比先前更凶,像生怕自己慢一线就辜负了别人拿刀钉出来的那点决心。苏长夜自己却只是把那三个字压进心里,没有多看,也没有多说。不是不在意,而是他太清楚这种时候任何多余情绪都会碍剑。她既然拿命给他换了一句“杀”,那他便只能用更快、更狠的剑势,把这份命硬生生换成裴无烬身上的伤。
但从这一刻起,每一息都够分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