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梅林用脚尖猛地踩下高台木板上的一处隐秘机关。
这处机关连接着高台内部中空的结构。
在那里面,早就堆满了从火器工坊里提纯出来的极细的镁粉和特制的火药。
“轰!!”
一声巨响。
一道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惨白色强光在高台上猛然爆发。
这光芒比正午的太阳还要耀眼十倍,瞬间剥夺了广场上十万人的视觉。
“啊!我的眼睛!”
“我特发!主显圣了!主升天了!”
广场上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无数人捂着眼睛跪伏在地上,大声祈祷,痛哭流涕。
强光伴随着浓烈的白烟,将整个高台完全笼罩。
就在众人双目致盲的那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
梅林迅速褪下了那件宽大的纯白长袍,将其随意地扔在原地。
他里面穿着一套极不起眼的灰褐色平民短打。
他快步走到高台后方,拉开一块预先切好的石板,纵身跃入一条直通大教堂地下排水渠的暗道。
石板重新合拢。
当强光渐渐散去,白烟被寒风吹散。
十万双红肿流泪的眼睛,重新看向那座三丈高的高台。
高台之上,空空如也。
那位统治了奥利亚大陆一百六十年的白衣神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件纯白色的细布长袍,静静地散落在高台的中央。
仿佛主人真的褪去了凡人的皮囊,羽化登仙。
“主!主啊!我的主!我的主啊!”
克莱门特扑倒在白袍前,嚎啕大哭。
加百列握紧了插在石板上的长剑,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件白袍。
他眼中的敬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的野心。
神,真的走了。
这个世界,从今天起,是凡人的了。
……
半个月后。
奥利亚大陆北方,白鸥港的废墟边缘。
这里虽然在几年前被付之一炬,但因为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很快又聚集了一批流浪者,走私商人和拾荒的平民。
一座座简陋的木棚在焦土上重新拔地而起。
海风夹杂着雪花,吹打着一家名为“破锚”的简陋酒馆。
酒馆里生着一堆劣质的煤火,几个浑身散发着鱼腥味的水手正围在火堆旁。
他们大口喝着兑了水的劣质麦酒,谈论着最近传遍整个大陆的惊天消息。
“听说了吗?太阳城那边打起来了!”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水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怎么没听说!据说那个新上任的克莱门特教皇,下令查封了南城所有的妓院和酒馆,还把加百列统领手下的几个军官给绑上了火刑柱,说他们贪图享乐,是魔鬼的信徒!”
“那帮当兵的能忍?他们在海外杀人如麻,回国还能受这鸟气?”
“当然没忍!我昨天刚从南边跑商回来,亲眼看见的!加百列统领直接调了几十门大炮,把异端裁判所的大门给轰平了!”
“现在太阳城里天天都在死人,近卫军和圣殿骑士在大街上互砍,血流得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活该!让他们狗咬狗!”
一个年轻的走私犯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帮吸血鬼打得越惨越好。我听说南方红叶城那边,又有几万农奴拿着锄头造反了。这次没有大军去镇压,他们已经打下两座城池了!”
酒馆的角落里。
坐着一个戴着灰色兜帽的老者。
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麦酒,盘子里放着几块干硬的黑面包。
老者静静地听着水手们的谈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伸出一只手,拿起一块黑面包,慢慢地咀嚼着。
虽然面容经过了易容的涂抹,显得沧桑且平凡。
但兜帽阴影下,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依然如深渊般平静。
顾长安,或者说梅林,十分惬意地享受着这久违的市井喧嚣。
他不用再每天坐在那张冰冷的高背椅上,去批阅那些千篇一律的火刑卷宗。
他现在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最完美的观众。
那场他亲手点燃的大火,烧得比他预想的还要旺盛。
克莱门特的偏执和加百列的暴戾,就像干柴遇上烈火。
两人为了争夺那所谓的“最高权柄”,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
太阳城这座曾经神圣不可侵犯的都城,沦为了两派绞杀的战场。
而在他们无暇他顾的这短暂空窗期。
那些被维克多的画作唤醒的平民,那些被沉重赋税压垮的农奴,终于迎来了喘息和壮大的机会。
各地烽烟四起。
一部部揭露教廷虚伪的小册子,通过地下印刷坊,源源不断地送往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不再惧怕火刑柱,因为火刑柱的主人自己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神权的大厦,正在从内部崩塌。
这才是历史该有的鲜活模样。
充满了背叛,贪婪,反抗与流血。
顾长安端起那杯劣质的麦酒,浅浅地抿了一口。
又苦又涩。
但他却觉得分外甘甜。
他转过头,看向酒馆外。
海湾里,停泊着几艘准备前往新大陆走私黄金的破旧商船。
也许过几年,等这片大陆彻底打成一锅粥,新秩序在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来的时候。
他可以搭乘一艘商船,去大洋彼岸的那个原始大陆走走。
看看那些被天花和火枪肆虐过的土地上,又会长出什么样的花朵。
长生者的生命没有尽头。
只要这世上还有欲望,还有凡人的野心,他的棋盘,就永远不会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