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碗把“柜台内侧禁拍”贴好的第二天,先来茶馆的不是修窗师傅。
而是三个穿衬衫的人。
中间那个三十多岁,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很亮。
进门以后,他先抬头看了看匾额,又扫了一眼柜台。
最后才看吴岭。
“吴老板?”
吴岭正在柜台后面擦茶船。
秦小碗比他先开口。
“你们哪个单位的?”
“锦成置业。茶马巷这个片区,后面我们公司参与开发。”
秦小碗把抹布往盆里一丢。
“街道办叫你们来的?”
“不是。”
“有文件没得?”
“今天不走流程,就是提前沟通一下。”
“那就是私人聊天。”
那人停了一下。
“也可以这么说。”
“私人聊天可以。”秦小碗指了指柜台上的纸,“规定地方不准拍,东西不碰。要喝茶就坐,不喝就不要挡门。”
跟在后头的年轻人刚把手机摸出来,听见这句,又塞了回去。
吴岭站直。
“喝茶吗?”
“先不麻烦。”那人递了张名片过来,“许成远。”
名片上印着:锦成置业,项目拓展部。
吴岭接过名片,放在柜台边。
“坐吧。”
许成远没坐。
他往前走了半步,皮鞋停在柜台外侧。
“吴老板,我听说你这边一直不太愿意签。”
吴岭把茶船放回架子上。
“嗯。”
“其实能理解。祖上传下来的茶馆,感情肯定不一样。”
“不是感情。”
“那是?”
“不能拆。”
许成远对着他沉默两秒,点了头。
“这句话,街道办那边有记录。”
秦小碗原本站在柜台边,听见这句,眼皮一抬。
她把手机从围裙兜里摸出来,按亮屏幕,放在柜台边。
许成远的视线落到手机上。
“秦小姐,这个没必要吧?”
“有必要。最近来问茶馆的人多,我脑壳没那么大,记不住。”
后头那个年轻人低头看鞋。
许成远拉开椅子坐下。
吴岭倒了一碗三花,搁到他面前。
许成远没喝,先把一份方案摊在桌上。
“茶马巷这次不是单独改一两间铺子。周围几家,沟通都比较顺,你认识的张老板都已经在签约了。”
他点了点纸上的图。
“你这套,两层,自有产权。按现在的标准,补偿加安置,四百万上下,不算低。”
秦小碗扫了一眼。
“四百万。”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数她早算过。
吴岭也清楚。
许成远接着说:“我今天过来,不是催你马上签。就是把后面的情况先说清楚。片区一旦大部分动工,你这一栋如果单独留下,围挡怎么绕,临时水电怎么接,消防通道怎么留,客人从哪边进来,都会变麻烦。”
秦小碗抬头。
“麻烦谁?”
“大家都麻烦。”
“你说的是麻烦,还是威胁?”
炉子上的水壶响了一声。
还没开。
许成远把那页图纸往前推了推。
“秦小姐,你误会了。我们不会威胁商户。”
“那就好。”
许成远把茶碗端起来,还是没喝。
“真要只是催签,就不用专门跑这一趟。”
吴岭问:“那你们想谈什么?”
“谈一种留下来的办法。”
许成远放下茶碗。
“你们茶馆最近在网上有热度。红糖糍粑、说书、老成都空间,这些我们都看到了。以后片区改造完,不可能全做成普通商铺,也需要一些有记忆点的内容。”
许成远说到这里,目光往柜台里扫了一圈。
柜台内侧已经挪过位置,常用的茶具摆在前面,真正要紧的东西都往后收了。
他只能看见铜炉的一截炉耳,和架子阴影里那只裂纹茶碗的碗沿。
秦小碗把柜台边的手机往里推了推。
许成远收回目光。
“吴记茶馆这个招牌,其实可以留下来。”
吴岭问:“怎么留?”
“不是原样留下。”许成远说,“换个位置,换种方式。匾额、柜台、老茶具,我们可以整体保护。以后新街区做出来,专门留一块地方,做老成都茶文化空间。”
秦小碗抬眼。
“柜台不卖。”
许成远偏过头。
“秦小姐,我说的是保护。”
“你说的是搬走。”
茶馆里静了片刻。
吴岭把那碗茶往许成远面前推了推。
“她说得对。”
许成远转向吴岭。
吴岭说:“茶馆不是展柜。”
“展柜未必不好。”许成远说,“至少看的人更多。”
“那还是展柜。”
吴岭抬手摸了摸柜台侧边那道白茬。
“这里是用的。”
许成远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撬痕还新,白色木茬横在深色柜台上,是昨天夜里留下来的。
他沉默片刻。
“吴老板,我理解你的意思。”
“你不理解。”
吴岭望向后墙。
壁画在白天不算显眼,民国茶馆那一块颜色稍深,古蜀小树和碗淡得几乎辨不出来。
他又转向后门。
门关着。
对外人来说,那就是一扇普通后门。
吴岭收回目光。
“东西离了这间茶馆,就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许成远把茶碗转了半圈,碗盖刮过碗沿,声音很细。
“吴老板,招牌可以照旧,柜台可以修好,老茶具也可以好好收着。换到新街区,客人更多,条件更稳。你守着这里,后面只会越来越难。”
这话不好听。
但不是完全没道理。
秦小碗刚要开口,吴岭抬手拦住她。
她停住。
吴岭说:“你想要客流,去做商业街。”
“我们本来就在做。”
“那就做你的商业街,别来拆我的茶馆。”
许成远把碗盖重新盖上。
“那我也把话说明白,项目不会等一家店。前面几户一签,围挡、水电、消防通道都会往前排。你现在不签,可以。可真到施工那天,门口挖开,客人进不来,你再谈,就被动了。”
秦小碗盯着柜台边那只亮着的手机。
“这句我记住了。”
“秦小姐,我是在提醒。”
“嗯。”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
“门口挖开,客人进不来。提醒。”
吴岭看了一眼那碗没动的三花。
“许总。”
“你说。”
“你刚才喝的这碗茶,十五块。”
许成远一怔。
吴岭说:“你要是来喝茶,我欢迎。你要是来教我怎么把茶馆搬成展柜,这碗算我请你,后面不用谈了。”
秦小碗望了吴岭一眼。
她很少见他这样。
不急,不退。
像醒木还没拍,桌面已经先静了。
炉子上的水这时候才真正开起来,壶嘴吐出一线白汽。
许成远没有马上起身。
秦小碗伸手把那只亮着的手机按灭,又扣在柜台边。
她原本以为吴岭会一直让她往前顶。
毕竟他说话少,遇事也常常慢半拍。
可刚才那句“别来拆我的茶馆”,不是赌气,也不是硬撑。
吴岭擦掉柜台边一滴水。
“许先生,茶已经凉了。”
许成远抬眼。
那碗三花摆在两人中间,热气一点点淡下去。
这不是赶客。
但意思已经够清楚。
门口铜铃响了一声。
苏望青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她身后跟着一位老人。
老人穿深灰色夹克,头发全白,走得不快。
进门后,他没有急着认人,和苏望青第一次来一样,先抬头望匾额,再低头量门槛。
“吴老板。”
“苏老师。”
苏望青走到柜台前,把文件袋放下。
“我外公想来喝碗茶。”
秦小碗马上问:“三花?”
老人应了一声。
“麻烦。”
声音不高,很稳。
秦小碗去泡茶。
许成远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柜台前。
他的视线从铜炉过去,到陶片,再到裂纹茶碗。
最后落在柜台侧边那道撬痕上。
“新伤。”
吴岭说:“昨晚遭贼。”
老人颔首。
“怪不得。”
许成远身后的年轻人又想摸手机。
秦小碗眼睛一斜。
“柜台内侧不拍。”
年轻人把手放下。
老人望了秦小碗一眼,眼里有点笑意。
苏望青把文件袋打开,拿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检测报告。
“吴老板,材料我整理了一版。”
许成远眉头微动。
“什么材料?”
“不可移动文物线索材料。”苏望青说,“主体是建筑、壁画和历史空间,不是柜台上这些器物。”
许成远听到“不可移动文物”几个字,脸上的神色变了一点。
“苏小姐,这个片区旧改是有规划的。材料能不能成立,最后还是要看主管部门。”
苏望青抬眼。
“主管部门会看材料。”
她顿了顿。
“不过这位先生,你是哪位?”
许成远停了一息。
“许成远,锦成置业项目拓展部。”
“所以你不是主管部门。”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许成远很快接回去:
“我当然不是。但旧改不是只看材料,也要看现实条件。柜台、匾额、老物件,我们都会做整体迁移保护。在商业街区里做展示,不见得比放在这里差。”
“差很多。”
“为什么?”
“因为你要的不是保护,是拆解。”
苏望青把1935年照片复印件放到柜台上。
“匾额、柜台、门槛、说书的位置,是同一个历史空间。你把它们拆开,再放进新街区,那叫陈列,不叫吴记茶馆。”
许成远扫了一眼照片。
“普通游客分得出来吗?”
秦小碗手里的茶壶停了。
吴岭抬眼。
苏望青没有急着回。
老人开口了。
“游客分不出来,不代表你可以糊弄。”
许成远转向老人。
“老人家,展示不是糊弄。旧改里面,能迁的迁,能修的修,总比放在这里等着烂掉好。”
老人没接这句话。
他低头端详铜炉。
他没有戴手套,更没有碰。
只是弯腰端详炉耳内侧的磨痕、底足的锈层,还有炉子和柜台之间那圈暗色。
又俯身辨认柜台面上浅浅的圆印。
那圆印不是摆出来的。
边缘被水汽洇得发深,中间反而浅一些。
老人沿着柜台边走了半步。
铜炉旁边的木面比别处暗,靠近茶船的位置有一片细密的水点痕。
再往外,是客人端碗时手肘常压出来的亮光。
那些痕迹单独拿出来都不值钱,凑在一起,才像一间茶馆。
炉子在这里放了很多年。
拿起,放下,擦拭,添水。
旁边的人坐着喝茶。
那些动作没有写在说明牌上,全压在木头里。
过了一会儿,老人直起身。
“这不是摆件。”
他转向许成远。
“这个炉子离了柜台,就废一半。”
“老人家,话不能这么绝对。”
许成远继续道:“最后还是要看主管部门怎么认。”
“这话对。”
老人指了指铜炉,又指柜台和后墙。
“老东西可以进库房。”
“老地方不行。”
许成远看了老人一眼,又看向吴岭。
“吴老板,今天先不打扰你做生意。”
吴岭望着老人。
老人没说“不搬”,可茶馆里没人再把那只铜炉当成一件摆设。
门口铜铃又响。
这次进来的不是客人。
四个人。
前面一个穿深蓝色制服外套,胸口挂着工作证。
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相机,一个拿测距仪。
进门后,穿制服外套的人先扫过店内,又望向柜台。
“哪位是吴岭,吴老板?”
吴岭站出来。
“我是。”
那人颔首。
“青羊区文体旅局,罗启明。你们提交的吴记茶馆不可移动文物线索材料,我们收到了。今天过来做现场核查。”
他说完,回头示意身后的人先等一下。
许成远站了起来。
“罗局。”
罗启明这才注意到他。
“许总也在。”
“刚好过来和商户沟通。”
罗启明没有接这句,只把工作证往正了扶了扶。
他的目光越过许成远,落在柜台前的老人身上。
那一下,他明显顿住。
然后快走两步。
“江老师?”
老人转过身。
“启明啊。”
罗启明的语气立刻变了。
“江闻鹤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许成远准备收资料的手停住了。
他这才重新看向老人。
江闻鹤说:“外孙女说这里有碗茶,值得喝。”
罗启明看了一眼苏望青,又看向柜台上的铜炉和照片。
他没有再问,只对身后的人说:
“开记录。现场情况、在场人员、原始陈设,都拍清楚。”
拿相机的人取下镜头盖。
另一个人按亮了执法记录仪。
刚才还是私人聊天。
现在,记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