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棍插进后窗缝里时,那个人手心全是汗。
耳机里有人压着嗓子问:“开了吗?”
“别催。”
他在巷口盯了两个多小时,等最后一家店落了卷闸门,才敢绕到茶馆后窗。
“我再问一遍,里面到底有没有摄像头?”
“白天看过,没有。”
“老板呢?”
“年轻,男的,就住在店铺里,每天休息得很早,你动静稍微小点就行,那个女的八点多就走了。”
他嗯了一声。
“先拿铜炉,再拿碗,陶片能带就带,别碰台上那块木头。”
“那木头也值钱?”
“让你别碰就别碰。”
他把帽檐压低,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还停在小鱼那条探店视频上。
秦小碗端着红糖糍粑从柜台前走过去,镜头只晃了半秒。
半秒里有三样东西。
铜炉。
裂纹很深的茶碗。
一块灰扑扑的陶片。
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
“那个铜炉不对劲。”
“真东西?”
有人甩了张拍卖截图。
价格后面一串零。
又有人说:“真东西怎么可能放这种破茶馆。”
耳机里那人当时只说了一句。
“破茶馆才好下手。”
他放下手机,撬棍往里一压。
咔。
窗栓松了。
他收起撬棍停住,听了一会儿。
巷子没动静。
老木头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先从窗缝里钻出来。
他翻进去,脚尖先落地。
“进来了。”
“别开灯。”
“晓得。”
手电光压到最低,只照地,不照墙。
柜台就在前面,三样东西都在。
他先摸铜炉。
铜炉不大,冰凉,锈色沉得自然。
他两只手托住,往上一提。
铜炉纹丝不动。
“拿不起来。”
“别装。”
“真拿不起来。”
他换了手势,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
铜炉还是贴在柜台上,半寸都没离开。
耳机里骂了一句。
“换碗。”
碗更轻。
他指尖刚碰到碗沿,麻意就从指甲缝钻上来。
不是电。
冷,细,顺着骨头往上爬。
他缩回手。
“又怎么了?”
“扎手。”
“一个碗扎什么手?”
他没回。
手电光抖了一下,扫到说书台。
台上那块醒木正安安静静放着,红木颜色压在黑里。
耳机里的人问:“你看哪儿?”
“没看哪儿。”
“别碰那块木头。”
陶片在柜台最边上。
灰扑扑一块,看着最不起眼。
视频评论里有人说,越不起眼,越可能是真东西。
他伸手去捏。
这次还没碰到,柜台里面先响了一声。
咚。
声音不大。
耳机里却立刻没声了。
他整个人僵住。
“喂?”
没人回。
他缩在柜台后,扫了一圈茶馆。
说书台上的醒木还在原处。
茶馆里压根没人。
墙上的壁画在暗里看不清,只有几块颜色比别处深。
耳机里刺啦一声。
那人声音变低了:“走。”
“东西还没……”
“走!”
他咬了咬牙。
来都来了。
空手走,比撞鬼还亏。
他从包里摸出小撬棍,插进柜台侧边的缝。
木头旧。
一撬就出了道白印。
耳机里那人骂:“我让你走!”
撬棍忽然滑了。
手腕猛地往下一沉,撞在柜台角上。
疼得眼前一黑。
手电掉在地上,光柱滚了一圈,正照到后墙。
墙上那棵很淡的小树,被光一晃,颜色深了一点。
树下有只碗。
碗旁边,躺着一个人。
他没看清。
也不敢看清。
耳机里已经只剩电流声。
他捡起手电,翻窗就跑。
脚落地的时候踢到窗下的花盆。
花盆没倒。
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茶馆重新安静下来。
柜台和说书台都没动。
一只黑色耳机滚到柜台底下,亮了一下,又灭了。
钥匙进锁,咔了一下。
秦小碗拎着一袋新抹布推门进来,第一眼先看地。
昨天擦红油的抹布洗不出来,她嫌弃了一晚上,早上路过日杂店,直接买了一包新的。
开过串串店的人,进门不先看人。
先看地干不干净,桌子歪不歪,椅子有没有乱。
今天椅子没乱。
桌子也没乱。
但后窗下却多了一点泥。
泥印很浅,从窗下断断续续到柜台前。
秦小碗停住。
柜台侧边翻出一道白茬。
木头被撬开一点,皮翘着,很细,不仔细看不出来。
她蹲下去,没碰那道痕。
柜台底下还有个黑东西。
她把新抹布倒在桌上,捏着空袋子一角,把那个黑东西套进去。
袋子拎起来,里面是一只耳机。
秦小碗把袋口打了个结,这才抬头。
“吴岭!”
吴岭从后堂出来,手里提着一壶烧开的水。
“咋了?”
“你茶馆昨晚遭贼了。”
吴岭手一抖,壶嘴里的水晃出来一点,差点烫到自己。
“啥?”
秦小碗指了指柜台,又指后窗。
“莫愣起,先看痕迹。”
吴岭放下水壶,走过去。
柜台侧边那道白痕很新。
后窗下面也有痕迹。
窗栓被撬过。
木屑还落在窗台上。
吴岭回去看柜台里面。
铜炉在。
裂纹碗在。
陶片也在。
醒木在说书台上,都没丢。
他松了一口气。
秦小碗看见了,火气一下上来。
“你还松口气?”
“不然呢?”
“你是不是觉得东西没丢就没事?”
秦小碗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小鱼那条视频。
她把进度条拖到中间,暂停,放大。
柜台角落一晃而过。
“你看。”
吴岭看见了。
“这个镜头只有一秒不到,应该没事吧,再说偷东西可是犯法的。”
“贼可不嫌镜头短。”
秦小碗把评论区翻给他看。
大部分人还在问糍粑、地址和老板是不是单身。
夹在里面,有几条已经聊到柜台。
“柜台那个铜炉有点东西。”
“这家老板怕是不识货。”
吴岭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网友瞎说的,很多评论区都这样。”
“那你说昨晚撬你窗的那个,是什么动机?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这些东西的价值吗?”
吴岭闭嘴。
秦小碗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我昨天把书拿回去看了。”
吴岭抬头。
“看完了?”
“没看完。”
秦小碗从包里拿出《死水微澜》,放到柜台上。
“吴岭,我们从小认识,你不要拿我当瓜娃子。”
吴岭伸手想把书拿回来。
手到半路,又停住了。
秦小碗看着他。
“我不问你后门到底咋回事,也不问你这本书哪来的。”
她伸手点了点柜台。
“我现在只问一件事。”
“这些东西,会不会给你惹事?”
吴岭没立刻回答。
这句话比“你到底瞒了我啥子”更难答。
他看了一眼柜台,又看《死水微澜》。
“已经惹了。”
“行。”
她把包往柜台上一放,抽出一本新的硬壳账本。
第一页已经写好了五个字。
不准卖的东西。
字不漂亮,笔画压得很重。
吴岭看着那几个字。
“你昨晚就准备好了?”
“我等你准备好,贼都二进宫了。”
秦小碗把账本转到他面前。
第一页分了三栏。
东西,谁看过,谁碰过。
“以后有人问、有人拍、有人上手,都写这儿。”
吴岭没说话。
秦小碗拿笔指了指柜台里那只碗。
“先从它开始。”
“裂纹茶碗。”
“名字太普通。”
“那你取。”
秦小碗一本正经。
“裂得很贵的碗。”
“你这叫取名吗...”
“算了,还是按你的名称来吧,好记。”
她写下:裂纹茶碗。
下面几行,铜炉、陶片、《死水微澜》,一个没漏。
写到第五行,笔尖停住。
她抬眼看说书台。
“还有它。”
吴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醒木安安静静搁在台上。
“这个不写。”
“为啥?”
“我爷爷留的。”
“铜炉不是你爷爷留的?”
吴岭被堵了一下。
秦小碗没笑,拿笔敲了敲账本。
“昨晚柜台被撬了,铜炉、茶碗、陶片都被动过。就它还在台上。贼进来了不碰它,不代表它安全。”
她在第五行写下:醒木。
后面补了两个字。
随身。
吴岭看见那两个字。
“啥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这东西不要离你太远。”
秦小碗把笔帽咬开,又吐到手里。
“你睡地上都抱着它,说明它即便不值钱也意义重大。”
吴岭没反驳。
秦小碗往后翻。
“第二页,谁拍过。”
“第三页,谁问过价。”
“第四页,谁碰过。”
吴岭听得头大,茶馆每天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你这是管账还是管我?”
“都管。”
“我有意见。”
“憋到。”
吴岭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看见柜台侧边那道白痕,又停了。
“昨晚那个人进来,撬了,碰了。”
秦小碗合上账本。
“可东西一样没少,真奇怪。”
吴岭看向铜炉。
秦小碗说:“你拿一下。”
吴岭伸手,铜炉很轻。
他递给秦小碗。
秦小碗接过去,手腕几乎没沉。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把铜炉放回原位。
“不是没偷成。”
她说。
“是偷不了。”
吴岭看她。
秦小碗抬手打断。
“别解释,我现在不问。”
她的眼睛从后门扫到墙上的壁画,又回到柜台。
“但从今天起,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
“窗,今天修。”
第二根。
“柜台,不准拍。”
第三根。
“这些东西,谁看过、谁碰过、谁问过,全部记。”
吴岭问:“你不怕?”
秦小碗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
“怕有啥用?怕了窗子就不用修了?”
后门那边轻轻响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停住。
不是门自己开了,只是旧木头热胀冷缩发出的声响。
秦小碗先收回目光,然后拿手机把柜台撬痕、后窗木屑、黑色耳机各拍了一张。
“我们要报警吗?”
吴岭问。
“先报备就行。”
秦小碗头也没抬。
“就说有人撬窗,没丢东西,现场留了个耳机。”
“其他的,不用讲。”
吴岭想了想。
“比如?”
“比如你觉得不对劲的那些。”
她把手机收起来。
“报案讲证据,不讲感觉。”
“所以先留证据。”
她把照片存进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茶馆风险。
吴岭看见那四个字,后背有点发紧。
“今天开始,柜台里面不准随便拍。”
“本来也不准。”
“你说不准没用,你那个样子,别人一问能不能拍,你就说‘随便嘛’。”
吴岭想了一下。
坏了。
他真说过。
“流量能带客,也能带贼。你开的是茶馆,不是古董盲盒。”
秦小碗开始安排。
“柜台前面得放个牌子。”
“写啥?”
“不准拍柜台内侧。”
吴岭皱眉。
“太硬了吧?”
“昨晚撬你窗的人,估计觉得你挺软的。”
吴岭只好继续闭嘴。
三点前,赵婆婆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吴岭开讲后,她第一句话就是:
“亏没亏?”
吴岭把醒木放下。
“亏。”
茶馆里笑了一阵。
吴岭等笑声落下去,才接着说那个守水人。
第一年,水送出去不少,棚子修了三回,碗丢了两只。
守水人没有追。
第二天,他把剩下的碗洗干净,照样摆在树下。
有人问:“还摆?不怕又丢?”
守水人说:“怕。”
“那你收起来嘛。”
“收起来,别人啷个喝水?”
台下安静了一点。
吴岭看了一眼柜台。
秦小碗正低头翻账本。
“后来他在棚子边上挂了块木牌。”
“上头写了四个字。”
有人问:“啥子?”
吴岭说:“碗不准拿。”
茶馆里又笑。
吴岭也笑了一下。
“规矩这个东西,写出来的时候不好看。”
“可不写,就总有人当你不要。”
晚上打烊,最后一只盖碗扣回茶盘里。
秦小碗把账本推进柜台最里面,又把《死水微澜》压在旁边。
“不带回去?”
“留在这儿才有用。”
她锁上柜台,手往侧边那道撬痕上一停,又收回来。
“明天找人修窗。”
“嗯。”
“再加个内锁,别省。”
“嗯。”
秦小碗看了一眼柜台里的东西。
“剩下的,明天再说。”
秦小碗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
“吴岭。”
“嗯?”
“我不问你后门到底咋回事。”
她没有回头。
“但你哪天要是不在店里,给我留句话。”
吴岭握着醒木,指腹压在木纹上。
“晓得。”
秦小碗这才推门出去。
旧铜铃轻轻一响,茶馆里只剩下吴岭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把醒木揣进兜里。
一阵风从还没修好的后窗钻进来,把秦小碗新写的账本吹开了一页。
吴岭伸手,想把账本合上。
手指刚碰到硬壳封面就停住了。
第一页最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很淡的字。
不是秦小碗的字。
也不是他的。
只有六个字。
掌柜不许,勿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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