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得抬手相让:“哥哥请坐。”
鲁智深落座下来,一双铜铃大眼紧紧盯着武松,语气急迫:“直说,到底是什么事?”
武松也不隐瞒,将宋江请自己率先登青州城头的来意,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鲁智深听罢,勃然大怒,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碗碟杯盏齐齐跳动作响。
“好个宋江!竟想拿我兄弟做替死鬼?” 鲁智深声如洪钟,怒气冲冲“凭什么使唤我二龙山的人!我等又不是他梁山麾下喽啰!”
“哥哥且息怒。” 武松连忙伸手按住他“他并未请你,只求我一人前去。”
“请了你也万万去不得!” 鲁智深瞪圆双眼,直言劝道“二郎你怎地这般糊涂?这分明是让你去送死!青州城高墙厚,城头弓箭手密布,纵然你武艺通天,也架不住乱箭齐发,终究难有活路!”
武松沉默半晌,神色沉静,缓缓开口:“我欠他一份人情。”
“人情?” 鲁智深满脸不屑,嗤笑一声“什么虚情假意的人情!当年他接济你,本就是有心刻意拉拢,岂是真心待你?你何苦把这份算计放在心上!”
“不论他本心是拉拢还是仗义,当初确确实实帮过我,这是实打实的事实。” 武松抬眼望去,目光执拗而坚定“哥哥知晓我的性子,平生最不愿亏欠旁人分毫。既欠了恩,便该去还。纵使此番登城凶险,九死一生,只要还了这份人情,我心中便落得踏实。”
“纵然是送了命?”
“纵然是送了命!”武松又拿出一个酒碗给鲁智深倒上酒!
鲁智深定定望着他,看了许久,终是无奈长叹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下意识的就要摔碗,但是想到明日武松要做之事,怕碗碎不吉利,于是又缓缓放下。
“罢了罢了,你这牛一般执拗的性子,洒家便是磨破嘴皮,也劝不动你。”
说罢起身便要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忽然驻足却不回头,只是声音浑厚,带着坚定:“明日辰时攻城,洒家陪你一同前去。”
武松微微一怔,看着鲁智深的背影,双手紧握:“哥哥,你何苦这般……”
“怎的?只许你去舍命,便不许洒家陪你一趟?莫非洒家是贪生怕死之辈!” 鲁智深头也不回,掀开帐帘,大步迈出,语气豪迈,声音渐渐从帐外传来“两个人同往,总好过你孤身一人闯那生死城头。”
随着最后一个声音落下,他的脚步声消失…
武松望着微微晃动的帐帘,心口一热,再也控制不住,眼眶不由得微微发酸。
他端起案上残酒,一饮而尽,对着帐外轻声叹道:“多谢哥哥情义,只是我万万不能拖累你,陪我一同赴死。”
随即定了定神,唤来帐外值守的喽啰,命人即刻去请孙二娘前来。
此番登城还恩,凶险万分,他决意一人独自扛下,绝不连累身边任何一个知己弟兄。
夜色深沉,虽然平日里也黑,但是今日不知为何更黑,而那黑暗似乎笼罩着二龙山营寨。
山间晚风呼啸,吹得寨中零星灯火摇曳不定,昏黄光影在营帐间晃荡,衬得整座军营清冷又萧瑟。
武松依旧独坐中军帐内,帐中只点着一盏孤灯,灯火微弱,映得他身形孤峭。
案上温着一壶浊酒,地上已经放了好几个空坛,两只空碗分列两侧,酒气温热袅袅。
世人都道他武松悍勇无畏、杀人如麻,却没人知晓,他这辈子最执拗的底线,便是不欠人情分毫。
帐帘第三次被夜风轻轻掀开,孙二娘得了喽啰通知跨步而入。
她一身靛蓝粗布裙,腰间束着素白腰带,青布裹头,褪去了十字坡黑店老板娘的狠戾,看着如同寻常乡野妇人。
可那双丹凤眼狭长锐利,眼底藏着常年游走江湖的精明与杀伐气,是寻常女子万万没有的阴冷。
“二郎,深夜唤我,可是有要事?” 孙二娘看着与平日不同的武松,声音压低,怕惊扰了营中众人。
武松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沉默良久,才缓缓抬手示意:“嫂嫂坐。”
孙二娘依言落座,自顾自斟满一碗酒,仰头饮尽,静待他下文。
她与武松相交已久,深知这汉子素来干脆爽利,从无这般迟疑的模样,如今必然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武松粗糙的大手摩挲着冰凉的酒碗边沿,似在斟酌千言万语,又似在下着什么重要决定。
片刻后,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嫂嫂,武二我有一事,求你帮我。”
他素来傲骨铮铮,最不喜欠人人情,这般低头恳求,已是筹措了许久才说出口。
孙二娘听到武松自称武二,心头一跳,眉头骤然拧紧。
纵横江湖半生,她见惯了武松的狂傲、狠绝、坦荡,几时见过他这般低声求人?
“二郎,你说,只要嫂嫂能做,万不会推辞!” 她沉声应道。
“宋江寻过我了。” 武松先是叹了口气,随后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明日攻城,他点我带兵主攻青州北门。”
孙二娘豁然起身,脸色骤变:“北门?梁山猛攻一日,折损上千弟兄,连城头都立不住!那是青州防务最固、守军最密的死门,明日再攻,分明是送你去送死!”
“我知道。” 武松轻轻点头,神色坦然得近乎冷漠“宋江知道,吴用更知道。他们心里都明镜似的,北门本就是有去无回的死局。”
“知道你还应?你疯了!” 孙二娘声音发颤,又急又气。
武松起身,抬手按住她的肩头,力道沉稳,眼神示意她莫要激动,将她按坐回凳上:“嫂嫂莫急,听我说完。”
他斟满两碗酒,端起一碗一饮而尽,酒水入腹,却暖不透心底半分寒凉。
“当年我落魄潦倒,流落柴大官人庄上,身染疟疾,高烧不退,倒在路边奄奄一息,已是半个将死之人。宋江伸手救我,为我延医抓药,又赠我银两安顿生计。”
武松抬眼,眼底翻涌着执拗的执念:“我知晓他的虚伪名声,也明白他当初施恩本就有心拉拢。可不论他心思真伪,救命之恩,终究是实打实落在我身上。
嫂嫂你我相识相伴数载,你该知晓,我武松一生,恩怨分明,最恨亏欠旁人分毫。这桩人情债,今日必须亲手了结。”
“我自然懂你的性子,可…… 可还人情岂能拿性命去填!这简直是糊涂胡闹!” 孙二娘急得眼眶发红。
“这是我自己的抉择。” 武松语气坚定,不容置喙“我欠宋江的,由我自己去还。但二龙山上下弟兄,无一人欠梁山分毫。”
“鲁师兄性子刚烈,最重兄弟情义,明日我登城死战,他必定要拼死相随。嫂嫂,我万万不能让他陪我赴死,否则我心中,更亏欠于他。”
孙二娘瞬间懂了他的心思,心口一阵酸涩。
她孙二娘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十字坡开店多年,杀人越货、蒙汗药麻翻行客,手段阴狠下作,行事作风素来为江湖正道所不齿。
可与武松相处这几年,历经风雨患难,她早就打心底里把武松当成亲弟弟一般疼惜敬重。
只是她心中一直也有自己的盘算,暗中早已和吴用搭上关系,一心想寻机带领二龙山归顺梁山,借此谋一份安稳前程。
一边是情同手足、真心牵挂的武松性命,一边是自己半生奔波求来的归宿后路,两相权衡,她终究还是私心占了上风,选择了自己的前程。
也因此纵然心底对武松的安危万般担忧,却始终没有生出半分陪他共赴死局、亦或是前往宋江面前为他求情斡旋的念头。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纠结,敛了神色看向武松:“你莫不是要我…… 用蒙汗药放倒鲁大师,让他明日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