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日军华中方面军参谋部的时间是当天上午十点。
步兵第九联队联队长的口述报告被电报员一字不差地发了过来，参谋部值班军官在电报纸上用红色铅笔标出了核心判断。
【中国守军在我方渡河时发起猛攻，预设防御的针对性之强远超战场临时应变范畴。】
参谋部的会议室在十一点召开了紧急会议，到场的有作战课长和情报课长以及反谍课的两名主任参谋。
反谍课在会议结束后接到了一个明确的指令：全面彻查秋风预案的情报泄漏途径，两周之内报告初步结论。
76号的办公室里，小川凉片在当天下午收到了这份指令的抄送件。
她转过身来看着佐藤。
“佐藤，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
“请吩咐。”
“去查秋风预案在参谋部的知悉范围。”
“完整预案的内容只有哪些人看到过，通过什么渠道传达的，传达过程中经手了几个节点。”
“如果所有传达节点都没有泄露的可能，那泄露源就只剩下一个方向。”
佐藤站直了。
“参与会议的人。”
“对。”
小川凉片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揣进口袋。
“而参与会议之后死亡的人里面，有几个经过了白诺的手。”
“这份名单两天之内给我。”
佐藤行了一礼，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小川凉片坐在桌前看完整份抄送件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伸手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她的笔记本翻开。
翻到了那页写着白诺接触过的军官名单的交叉比对表。
她的目光沿着列表往下走，停在了那个画过圆圈的名字上。
步兵第九联队，联队参谋部附少佐松田良三。
白诺修复过的第十三具遗体。
小川凉片从桌上的文件堆里翻出了松田良三的阵亡资料：
年龄三十四岁，军校十七期，毕业后历任步兵小队长和中队长及联队参谋部附，前线被炮弹破片击中颈部及面部，送到后方医院已经死亡，遗容严重损毁。
遗容修复是由万国殡仪馆的白诺应日军医院要求执行的。
小川凉片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她之前记下的另一条关联。
松田良三是联队参谋部附，这个职级不高，但这个岗位意味着他有权限接触联队以上级别的作战计划。
联队以上。
师团级。
而秋风预案正是师团级的渡河作战方案。
这条逻辑链不构成铁证，但它符合自己的猜测。
小川凉片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佐藤敲门走了进来。
“长官，您要的秋风预案知悉范围名单整理出来了。”
佐藤把一份两页的清单放在桌上。
小川凉片拿起来看。
秋风预案的完整版本只有七个人看到过，分别是师团长和参谋长以及作战主任参谋和三个作战课参谋以及直接下达命令的工兵联队长。
七个人名字下面各有一行备注，标明了此人目前的状态和所在位置。
七个人全部在岗，没有阵亡，没有失踪，没有被俘。
“七个人都活着。”
小川凉片把清单放下来，佐藤站在桌前补了一句：
“那也无法排除当事人口供泄漏的可能啊？”
小川凉片重新拿起清单看了一遍。
“其他人员都在军队里没有出来，目前唯一外出的就是松田良三。如果不是松田出了问题，那就是我们军队内部有问题。”
“先查松田吧，我总感觉白诺有问题。”
“根据第九联队的记录，联队参谋部附松田良三在三月二十日参加了师团部组织的作战协调会议，会上听取了秋风预案的核心要点。”
小川凉片的铅笔尖点在了松田良三的名字上。
“松田在三月二十日参加了秋风预案的协调会。”
“三月二十六日前线阵亡。”
“遗体在三月二十八日由白诺进行了遗容修复。”
“秋风预案在两周后的实施中被中国守军精确预判并完美伏击。”
她把铅笔搁下来。
“佐藤，你现在觉得还玄吗？”
佐藤的额头上有了细密的汗珠。
“长官，我们不查活人泄密，而查死人泄密，上面不会相信的……再有，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情报获取手段完全是无法防范的。”
“我们不可能禁止她接触所有遗体。”
“她的本职工作就是修复遗体。”
小川凉片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
“如果我的推测是真的，她的掩护身份和她的情报获取手段是同一件事。”
“你没法在不暴露你知道的情况下去限制她，一旦打草惊蛇她换一个方式继续做你连痕迹都找不到。”
佐藤紧跟着问了一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小川凉片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光线从午后的角度缓缓偏移，想了很久。
“不急。”
她转过身来。
“我上次急了一次，结果被法租界和军统两边夹击，自己反而被动了。”
“这次我要做的是把整条证据链拼完，拼到我的上级不需要相信也无法否认的程度。”
“然后再动手。”
佐藤点了下头。
“长官需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
小川凉片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核实松田良三在秋风协调会上具体听取了预案的哪些内容，范围要精确到条目级别。”
“第二，核实白诺修复松田遗体时的全过程记录，包括在场人员以及修复时长以及修复期间她是否有过单独接触遗体的时间段。”
“第三，查一下白诺修复松田遗体之后的三到五天内，她有没有跟任何人进行过异常的接触或通讯。”
佐藤把三条指令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转身出了办公室。
小川凉片回到桌前坐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问号的墨痕在纸上渗开了一点，像一只张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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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柏舟在海防哨所收到蒋德明的回信是第二天早上的事。
孙良才从前线联络线上拿回来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跟蒋德明的性格一样直。
秋风已破，曹家渡段一兵未过，我方伤亡一人轻伤，替我谢谢你的那个医生。
陈柏舟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
孙良才跟在后面。
“队长，日军那边什么反应？”
“反应会很大。”
陈柏舟把水瓢搁回缸沿上。
“一份师团级的渡河预案被人精确破解，他们不可能当没发生过。”
“反谍课一定会彻查，查泄漏源头，查传递路径。”
孙良才的脸色沉了一下。
“那信息源头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陈柏舟转过身来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整条传递链上三个节点：白诺，运信人，他自己，蒋德明。
日军如果反向追查，最容易被发现的是末端，也就是蒋德明的防御部署。
蒋德明的三角火力和照明弹触发装置都是在渡河前三天才布设的，这三天的施工动静前线观察哨不可能完全隐藏，日军的侦察兵有概率在渡河前就发现了南岸的异常。
但秋风预案的实施并没有因此取消，说明日军前线指挥官在渡河前并未意识到对方已经掌握了预案内容，否则他们一定会推迟或更改方案。
这意味着蒋德明的防御部署在渡河前没有被日军解读为针对性预防，而是被当成了常规防御加强。
日军是在渡河失败之后才回头复盘得出情报泄漏结论的。
从这个时间点往回追查，日军的反谍课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蒋德明是从哪里知道秋风预案的？
蒋德明不会说。
陈柏舟不会说。
送信人根本不显眼。
最显眼异常的环节是他自己。
他是海军行动队的人，一个海军军官跑到陆军前线去找步兵团长传递情报，这个行为本身就不常规，如果被日军反谍课注意到了，他们会问：海军的人为什么会知道陆军的渡河预案？
这个问题一旦被问出来，追查方向就会从蒋德明转到他身上，再从他身上转到医生。
“孙良才。”
“从现在起我跟蒋德明之间的联系断掉，不再有任何书面或口头的通讯。”
“如果将来还需要传递东西，找一个跟我和蒋德明都没有任何交集的第三方来跑。”
孙良才点了下头。
“还有，我去见蒋德明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上面的方参谋。”
“明白。”
陈柏舟走回土坯房里面坐下来，重新翻开桌上的水文图。
他标注了两个点，然后铅笔停在了空白处。
他很想给白诺回一条消息，把曹家渡的战果告诉对方。
但他最终没有动笔。
信息走的是单向线路，白长辈给他的时候从来都是单向投送，从不要求回复确认。
这种模式说明白诺的通讯环境极其受限，每多一次联系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所以他不回。
他拿起铅笔继续标注水文图，手上做着海军的活，脑子里想着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一个能提供海军情报又能提供陆军情报的人。
一个比他见过的所有情报官都更精准的人。
一个他到现在连真名都不知道的人。
陈柏舟把水文图画完，合上本子收进挎包。
窗外的江面上有几只灰色的鸥鸟在低空盘旋，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他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保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