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彦助终于撑不住了。
密电发出去一周,援军连影子都没有。青岛那边回电倒是及时,每次都是“正在协调,请将军再坚持数日”,可数日过去了,还是“正在协调”。
福田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纸篓满了又清,清了又满。
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忽然觉得那裂缝像极了此刻的自己——随时可能崩塌。
“来人。”
参谋小跑进来,脸瘦了一圈,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跟外面的人……联系一下。”福田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说,我要谈。”
参谋愕然,随即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福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想投降,可手下一千多号人已经断粮两天了。
再撑下去,不用北伐军打,自己人就得先乱。
他想起东京那封电报——“自行决断”,这四个字,比任何命令都残忍。
千佛山上,顾长柏听完罗云冬的汇报,嘴角微微翘起。“福田要谈?”
“是,总指挥。他派人秘密接触了我们的前沿,说希望见面。”
顾长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边商埠区那片灰蒙蒙的建筑,沉默了片刻。
“行,那就见。约在商埠区外面的大院,时间……今天晚上。”
罗云冬犹豫了一下:“总指挥,您亲自去?万一……”
顾长柏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是我困着他,不是我求他。”
…………
晚上八点,商埠区外的一处大院里灯火通明。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站着两排北伐军士兵,腰杆笔直,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正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军绿布。
顾长柏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坐在主位上,等待着福田的到来。
九点整,福田彦助来了。
他穿着一身旧军装,到处都是烟灰色,没有带卫兵,只跟着一个翻译,一个参谋。脸色蜡黄,眼眶深陷,胡子好几天没刮,跟济南城外那些饿了三天的叫花子没啥区别。
北伐军的卫兵将他一路引导进院子,跨过门槛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在犹豫,最终还是迈了进去。
顾长柏站起来,伸出手:“福田将军,请坐。”
福田愣了一下,没想到顾长柏会说日语,机械地伸出手握了一下,然后坐下。
翻译站在旁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发现自己已经失业了。
“将军,你来到这里,说明我们有谈的必要。”
顾长柏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热气扑在福田脸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喝出味道。
“我只有一个条件。”顾长柏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要求你的部队全部投降,只要你个人向我投降。”
福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他在来的路上想过无数种可能——要部队缴械、要交出全部武器、要无条件投降……唯独没想到,对方只要他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投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只要将军一人。”顾长柏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将军的部队,可以由你下令,放下武器,我们保证他们的安全。而且不会外泄,没人知道你投降了。”
福田沉默了。他是明白人,自己一个人投降,看似好像很屈辱,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不外泄,就没人知道。自己不但没事,甚至可能还是英雄。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心里在天人交战。
咬了咬牙,站起来,伸手去解腰间的武装带。
皮带扣“咔嗒”一声,手枪连枪套一起放在桌上,又一把拍在上面。军刀,他双手捧着,刀柄朝外,缓缓递到顾长柏面前,低下头,声音沙哑:“顾将军,我投降。”
就在这时,客厅两侧的布帘猛地被掀开了。
闪光灯一家接一家地亮,快门的咔嚓声密集得像机枪扫射。
福田的脸在闪光灯下时明时暗,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绝望,像一幅逐渐变形的油画。
顾长柏接过军刀,放在桌上,拍了拍福田的肩膀:“福田将军,你完成了你的‘自行决断’。”
福田像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怎么能这样。
顾长柏小声说:“福田将军,你也不想这些照片流传出去吧?”
…………
福田彦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商埠区地下室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那个年轻的支那将军,笑面虎,竟然在屋里藏了几十个记者。闪光灯一亮,他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尤其是顾长柏那句“福田将军,你要不要这些照片流传出去……”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勒索。可他有的选吗?
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参谋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我们……怎么办?”
福田抬起头,“解除武装,让部队集结。”
参谋愣了一下,看见福田那张灰败的脸,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商埠区外围的北伐军士兵发现,日军的阵地上竖起了白旗,在晨风中无精打采地飘着。
李延年蹲在战壕里啃馍,看见白旗,差点没噎住:“还真投降了?”
王耀武趴在他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团座,那咱们的饭团还送不送了?”
…………
日军集合,黑压压站了一片。军装皱巴巴的,有的连枪都扛不动了。
福田站在队伍前面,脸色灰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诸君……辛苦了。为了大家的性命,我决定……放下武器。”
队伍里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有人攥紧了枪,有人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福田转过身,不忍心看。
…………
解除武装的程序比想象中顺利。枪一支一支地交上来,堆成了小山。军旗被叠好,收进了木匣子。福田站在一旁,像一尊泥塑。
顾长柏没来,来的是罗云冬和一个参谋。罗云冬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福田面前,笑眯眯地鞠了个躬。
“福田将军,关于贵军官兵的安排,我们总指挥有个提议——炮兵、骑兵、工兵、通信兵,希望能留下来,担任北伐军的教官。放心,报酬从优,比你们在日本的军饷高多了。”
福田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翻译用日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遍,队伍里炸开了锅。
还有完没完,都投降了,还要……等等?当老师?很多钱$_$?
第6师团编成地熊本很穷,1928年熊本县人均收入仅为东京的1/3、大阪的1/2,在日本47个都道府县中排名第35位以后,属于典型的农业贫困县,普通农民一年到头吃不上白米饭,只能以红薯、杂粮充饥。
对于熊本青年来说,当兵不仅能吃上白米饭,还能领取军饷寄回家,是摆脱贫困的最佳途径。因此熊本地区征兵率长期居日本前列。
…………
福田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对着队伍里的炮兵、骑兵、工兵、通信兵鞠了一躬。“诸君,为了大家能出去,为了帝国的体面,我恳请你们……留下。”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哭。炮兵联队长蹲在地上,抱着头;骑兵队长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工兵队长干脆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用日语骂着什么。
众人抱头痛哭,场面一度十分悲壮。
………………
没办法,部队太缺技术兵种了。
日军的炮兵军官需经陆军士官学校4年加上炮兵学校1年深造,熟练掌握弹道计算、图上作业、间接瞄准和步炮协同。
炮兵普遍掌握间接瞄准射击,可通过前方观察哨在5公里外精准定位目标;能组织徐进弹幕掩护步兵冲锋,炮兵反制射击能力极强。
历史上,武汉会战中,日军炮兵30分钟内摧毁国军24门重炮;淞沪会战日军第三师团单日炮弹发射量达1.2万发。
而同时期的中国炮兵,炮兵多为文盲,训练周期仅3个月,仅能掌握装填、直瞄射击等基础操作;复杂的火炮常因操作失误导致炸膛。
绝大多数部队仍以直瞄射击为主,仅少数精锐掌握间接瞄准;步炮协同极差,经常出现误伤己方步兵的情况。
这些俘虏利用好,能给国军带来极大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