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走廊里永远点着灯,灯盏挂在墙上,隔几步一盏,油芯子浸在浑浊的灯油里,烧出一团昏黄的光晕,光照不远,刚够看清脚下的砖缝和两侧牢门的轮廓,走廊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张着嘴等着吞人的蛇,黑黢黢的,阴森森的。
万斯同坐在炕沿上,面前的小桌摊着几页写满小楷的毛边纸,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珠,他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正想闭目养神,甬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个是牢头的脚步声,他这段时间也听得熟了,步子很慢,但是沉稳有力。一个也是熟悉的脚步声,两步轻一步重,节奏不均匀,像是一个人的腿脚不太利索,但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但这个脚步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万斯同睁开眼,侧耳听了一瞬,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铁锁哗啦一响,牢门被推开,牢头探进半个身子,朝着万斯同先行了一礼,然后朝着身后说道:“别呆太久,上面时不时会派人来刑部大牢提人审问,万一给人瞧见了总不好看,少说也得多给一份银子疏通。”
说着,他让开半个身子,一个穿着衙役灰布短褐的男人点头哈腰的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皮肤黝黑粗糙,眼眶发红,像是好些日子没有睡好觉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他走得稳,一步一步的,食盒在他手里晃都不晃一下,牢头从外面带上门,锁舌咔嗒一声弹回了锁孔。
“四爷,您怎么来了?”万斯同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来人的脸,从炕沿起身,语气里头的惊讶和惊喜怎么也藏不住。
“听说万先生被抓了,街坊们都心急的很,这刑部大牢可不是个好去处,就算安生出来,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了…….”四爷把食盒放在小桌上,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全是一些家常菜,新鲜的蔬菜和肉食,还有一大碗白面面条,然后还摸出一壶酒来,壶嘴用布塞着,壶身上还带着热气,显然是出门前才烫过的,这些菜食,四爷这样的穷旗人没人接济,一整个胡同凑一起都不一定能凑出这么一餐来。
“刑部大牢里头的饭食都是些猪都不吃的东西,保着犯人不饿死就行,要吃些正经的食物,非得家人送饭不可,管大牢的牢头狱卒也正好敲一笔银子……”四爷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把食盒的盖子翻过来放在一旁,这才直起身子,抬眼看着万斯同。
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缺了角的牙齿:“街坊们想着,万先生您在京师又没有家人,这次谋逆案闹的那么大,您在朝廷里头的友人怕是也不少被抓了,就算没被抓的,当官的从来都没良心,怕是躲您都来不及,您这书生,没人送饭,在这刑部大牢里头怎么熬啊!”
“可要打通刑部大牢的关系进来送饭,非得好大一笔钱,胡同里的街坊也凑不齐,只能干着急,我这几日也是吃不好睡不好的…….”四爷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要哭出声来,又像是嗓子被冷风吹坏了:“好在孙三这几日拿了些金银回来,咱们贿赂了管事的牢头,这才能进来给万先生您送饭。”
万斯同看着那些饭菜,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肉塞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的入口即化,瘦的也不柴,咸淡正好,他又端起碗嗦了一口面,和着肉一起咽下去。
“这是李婶子的手艺吧?当年李婶子给聚善楼当厨娘,京师市面萧条,聚善楼经营不下去垮了,李婶子家里头也是过了一阵苦日子的,但每年年节还给胡同里头操持着年饭,这炖肉的手艺倒是没落下…….”万斯同又夹了一块炖肉塞进嘴里咀嚼着:“好吃!等日后……这京师市面兴旺起来了,乱七八糟的官差衙役和苛捐杂税少了,咱们得帮着李婶子开间铺子,指定赚大钱!”
四爷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话,环视一圈牢房:“万先生,您这住着看着还行,在牢里头没受委屈吧?牢头狱卒为难您,尽管跟我们说,街坊们现在不缺银子,可以使钱让他们帮忙照料一二。”
“四爷,你也别多担心……”万斯同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轻松的笑了笑:“我只是受牵连被关进来的,等着排号提人过堂,过了堂查清楚了就能出去官复原职了,在这牢里头呆不了多久,那些牢头狱卒都知道我的情况,晓得我一出去还是官老爷,他们对我是有优待的,平日三餐也有酒有肉,你和街坊们放心吧。”
四爷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不停的重复着“那就好”,万斯同端起酒杯啜了一口:“啧,便宜酒坊的汾酒,这酒可不便宜,这么一壶起码也得一两银子…….四爷,我刚刚就想问你了,贿赂牢头的银子哪里来的?你刚刚说孙三送了许多金银给街坊,他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不会是像以前偷白面一样,从白莲教里头偷来的吧?”
四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面色变得有些微沉,低下头没有接话,万斯同则继续说道:“四爷,你今天出去了帮我叮嘱孙三,京城里头这谋逆案闹的这么大,他应该知道是因为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白莲教如今就是这危墙,还留在白莲教里太危险了,让他不要贪银子,尽快弃教吧。”
四爷终于绷不住哭出了声:“万先生……孙三……孙三他…….昨天晚上,西郊白莲教法堂……白莲教自己人打自己人,杀了好多人,刘四您还记得吗?孙三带他入白莲教去偷银子,昨晚上他一个人逃回来了,说法堂那里杀的尸山血海的,孙三为了让他逃命,怕是…….今天一天孙三都不见回来,他…….他怕是…….”
万斯同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眼泪也涌了出来,四爷捂着脸呜呜的哭着,忽然又抬起头来看向万斯同:“万先生……你说,这京城里头,怎么好人就是没好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