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耳女学徒娜莎凝视模板好几秒，才提起墨管笔，在初审意见栏里落下了一行字：“论文的推导过程涉及复杂术数方程组的求解，求解方式疑似使用了具备极高创新性的方法。
“该方法的审阅难度较高，短期内无法给出初审意见，故此，申请高级审阅人员提前介入。”
娜莎写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具备极高创新性”等字眼，是她对论文求解方程组的真实看法。
问题在于，这句话搭配“疑似”一词，看起来未免太滑稽了。
可女学徒只能这么写。
她忽然想起了玫瑰评议会里一名巫师曾传授的经验：“你们审阅论文的时候，可能会遇到一些难度比较高的论文。
“虽然巫灵做事极有章法，交给你初审的论文基本都在你的能力范围内，绝不会将三级学徒的论文拿给二级学徒审阅。
“但例外永远存在。
“极少数情况下，某位学徒灵光一闪，可能写出超越自身水准的论文，这种事不止一次发生过。
“还有一些情况，你们可能碰到真正的术数天才撰写的论文。
“这种天才凝聚的灵环确实比你们少，可掌握的术数知识却多得让你觉得羞愧。”
娜莎记得当时听众中有人发出了轻微的笑声。
此刻她坐在这里，面对这篇论文，只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对于上述两类论文，徜若你们拼尽全力也无法看懂论文的推导过程，你们应该停下来。
“何必为难自己呢，对吧？
“面对这种情况，你们完全可以在初审这一栏写下短期内无法给出初审意见”这句话。
“当然，如果不是确实有必要，我建议你们别这么干。
“因为这句话每写一次，都会让负责下一步审阅的巫师，对你的能力评估降低一点。”
娜莎又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写这句话，但我真的看不懂。”
事实上。
女学徒并非没有努力过。
当莫宁开始在草稿纸上求解术数方程组之时，她曾经异常认真地追踪过每一个步骤。
遗撼的是，最初十个推导步骤里，就有一两步看不懂。
随着推导的继续，看不懂的地方越来越多，最后宛若走进了一片迷雾。
所以她仅仅看了十分钟，便果断彻底放弃了。
正如巫师阁下所言，何必为难自己呢？
现在女学徒总算明白了原因，这竟然是莫宁创造出来的新理论高架桥法。
娜莎很快就想到了好的一面，俏脸露出一个笑容：“导师会负责最终审阅，她非常清楚莫宁的水准，肯定不会对我有看法。
她握着墨管笔的手动了一下，开始填写施法验证结果：“经过实验验证，改进巫术【追风针】的效果显著超出预期，有较高的实用价值。”
“显著超出预期”这句话，在常规四档评价中，是最高档的评价。
“有较高的实用价值”这句话，在常规四档评价中，则是第三档的评价。
射出去后可以锐角转弯的金属针，着实给女学徒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她觉得，假如不是【追风针】只是次零级戏法，严重拖了后腿，评为第四档完全没问题。
刚才娜莎特意查了一下资料。
能够实现“空中变向”的巫术并不少，最典型的就是零级巫术—【折线飞盘术】。
这门巫术控制的飞盘飞出去后，可以在半空连续进行直角转弯，飞行轨迹形如一条折线。
但这些巫术至少都是零级巫术，需要凝聚灵环才能施展，且需要魔力池作为燃料。
而【追风针】只是一个次零级戏法，却能做到零级巫术才能做到的事，这让娜莎觉得非常了不起。
对于初审的最终结论，女学徒没有丝毫尤豫便写下了一行字：“综合评价：星章三级。”
眨眼之后，三枚精美的纹章图案悄然在初审栏目中浮现出来。
娜莎放下墨管笔，心中满是感慨。
星章三级，代表着卓越。
这是非同小可的评价。
放眼整个学院，所有三级学徒的终极梦想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凝聚第四道灵环，也就是俗称的“巫师环”—
一这意味着从学徒到巫师的质变，意味着寿命的延长、力量的跃升、地位的改变。
第二个，就是写一篇课题论文拿到“星章三级”的评价。
说一句毫不夸张的话，任何一位学徒，只要拿到一次星章三级的评价，在其他学徒面前可以吹嘘一辈子。
平时聚在一起聊天，说话声音都可以比别人更大一点。
娜莎小声咕哝道：“第一篇课题论文拿星章二级，第二篇论文拿星章三级————这小子，就是怪物。”
“巫灵！”
女学徒清了清嗓子，声音在观测间里轻轻回荡：“论文预审完成了，可以拿走了！”
机械声音立即响起：
【确认预审已完成。正在执行学术论文转运程序——】
桌面上那叠厚厚的鳞纹纸迅速变得模糊，然后消失不见了。
娜莎想起论文奖励，不由咂巴一下红唇：“星章三级的奖励，可是很大一笔钱呢。”
她又转头望向了光球内的年轻面孔。
此时桌面上期刊论文已然不见了踪影，显然被巫灵送到了《黑塔闪耀之光》学会。
女学徒更羡慕了：“开创一门新术数理论的期刊论文，听说学会的奖励也不少呢。”
她粗略估算一下，感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两块奖励加起来，几千黑塔点肯定没问题。”
本来娜莎已经不嫉妒了。
可面对这一笔巨额财富，她实在无法维持淡定，看着光球的眼睛都变红了。
即便对二级学徒而言，这也是真正的“巨额财富”。
这个寂静的深夜，被扰动心绪的人并不止尖耳女学徒娜莎。
安雅和蕾娜两位少女，也属于这个行列。
在明镜湖的一座石亭内，两人正在“挑灯夜战”。
作为学院向新人开放的三大休闲场景之一，明镜湖不是一座湖，而是由三十多座湖泊组成的湖泊群。
每一座湖泊的湖面都平静如镜，哪怕晚风扫过，也没有一丝波澜——这显然是巫术的力量。
湖泊旁修建着许多漂亮的白色石亭，亭内悬挂着一盏魔能灯，入夜便会自动亮起。
第二堂课结束后，面对繁重的学业，再没有新人还有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
如今很多石亭变成了新人们的“自习室”。
原因很简单新人们发现，组成学习小组一起研究术数问题，效率比自己单独摸索高了一些。
此时。
两位少女正对着铺在石桌上的一张张鳞纹纸，一起研究着其中的细节。
这正是莫宁的手稿。
先前安雅使用【秘法呢喃】，直接将莫宁的手稿“拓印”到了鳞纹纸上。
贵族小姐知道蕾娜的术数天赋不错，所以将后者拉过来一起研究。
蕾娜一边快速做笔记，一边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费利第三长弓陈列式，居然在平息精神扰动方面还有这种作用？石魂在课堂上好象没有讲过。”
安雅嫣然一笑：“也许这是石魂的知识盲点。”
蕾娜愣了一下，有点不相信：“石魂好歹是资深三级学徒，不可能不知道吧？”
安雅轻笑一声：“术数知识浩如烟海，就算是基础的术数知识，也没有哪个巫师敢宣称什么都知道，石魂存在知识盲点并不奇怪。”
蕾娜无法反驳，毕竟她不可能当面去询问石魂。
最初，呆毛少女接触到这些手稿时，还以为安雅是从某位二级或者三级学徒那里得到的东西。
因为手稿的讲解深度，还有那些精炼得堪称艺术的术数推导，都指向了拥有强大术数功底的资深学徒。
所以当安雅告诉她答案的时候，呆毛少女说什么都不相信。
莫宁是十六七岁的新人，手稿的作者看着却象是积累了数十年术数知识的人，年龄根本对不上。
贵族小姐没有废话，直接将“原件”展示出来了。
【秘法呢喃】拍摄的三维图象中，桌面的左上角放置着导引环，侧面有精细的花纹，可以辨认出两个字：莫宁。
当时蕾娜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当初在幽静密林的考核中，呆毛少女已然意识到莫宁掌握的术数知识极有可能远远强于自己。
但她没想到，竟然强到了这个份上。
就在这时。
两只通体带着绚丽的荧光花纹的蝴蝶翩然飞了过来。
两名少女停止了讨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两只蝴蝶上。
它们绕着石桌飞了一圈，然后轻轻地落在了一页草稿上。
这是夜光蝶。
夜光蝶不是单一物种的名称，而是一个大类的统称。
普通蝴蝶白天出没，蛾子夜晚出没，但夜光蝶只有晚上才出现—这与普通人的常识相悖。
两秒后，夜光蝶腾空而起，翩然飞向远处。
蕾娜注视着其中一只夜光蝶，轻声说道：“左边那只叫做命运光翎蝶”。
“我看过一本介绍夜光蝶的书籍，书中说命运光翎蝶能够感应到潜藏在人或物品里的命运之力。”
安雅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有趣的说法。”
她轻轻抚过那页被夜光蝶眷顾过的草稿纸：“所以手稿里有命运之力？看来我得将它好好保存起来。”
蕾娜耸了耸肩：“也许吧。”
呆毛少女转而提议道：“我们学到十二点再回去，怎么样？”
她已经从贵族小姐口中听闻，莫宁学习到深夜是家常便饭，她不想被远远甩开。
安雅干脆地应道：“好！”
夜色更加幽暗了。
但明镜湖的湖畔，依旧还有数十名新人留在此地。
同一时间。
二号黑塔。
在《黑塔闪耀之光》巫术研究学会的值班室里，初级审阅员罗伊的心绪，同样经受了一次相当大的扰动。
此时这位二级学徒正在值班一—这是学会的一项制度，从创刊那年起便雷打不动地延续至今。
学院里形形色色的人太多，有些人对期刊上的某篇文章有不同意见，可能会直接找上门来辩驳一番。
哪怕是凌晨三四点，绝大多数人都已沉入梦乡，这些上头的家伙照样会找上来。
偏偏这类人往往是资深会员，有些甚至是正式巫师，学会还得客客气气地对待他们否则他们可能一怒之下投向竞争对手的期刊。
自从《闪耀》创刊以来，隔三差五就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才有了值班制度。
徜若遇到上门“找茬”的人，值班者的职责就是耐心听完对方的意见，将其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再将对方劝回去。
与其他初级审阅员一样，罗伊很乐意值班。
因为值班有补贴。
也因为值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很闲，可以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不必被那些没完没了的初审任务追着跑。
此刻，罗伊轻轻呷了一口温泉茶，视线又投向了泰利阁下那页写满批注的手稿。
温泉茶之所以得名，并非因为泡茶的水来自某个温泉。
而是茶水中含有微量的灵性力量，喝一口便感觉浑身暖洋洋，象是被温热的泉水包裹，可以驱散身体的疲劳。
过了几秒。
罗伊看懂了一个关键推导步骤，满脸恍然的呢喃道：“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一个机械声乍然响起：
【期刊投稿已抵达《黑塔闪耀之光》学会，转运程序已完成。请审阅！】
罗伊被小小地吓了一跳。
他的视线脱离了手稿，微微皱了皱眉：“都快十一点了，谁这么晚还在投稿？”
两大学会的审阅员们，下午六点以后便很少处理新稿件，故而大多数投稿人都会选择在白天投递。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右侧的稿件接收台那是一座灰白色的石台，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专用于接收巫灵转运来的论文。
下一刻。
石台上方泛起淡淡的涟漪，一份厚厚的论文凭空出现在台面上。
罗伊并不打算审阅—值班的职责是接待上门者，而不是处理稿件。
但他只是好奇，想看一看谁在这个时候投稿。
他的第一眼，便落在了作者栏那一行字上：
江水向东流淌！！
罗伊惊了一下，“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又是这位？
这才过去几天，这位一级学徒这么快就写完了第二篇论文？
这个名字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太深了，以至于他这辈子恐怕都很难忘记。
罗伊的第二眼，落在了论文的标题上：
《复杂术数方程组的一种创新性求解法—“高架桥法”对孤立态问题的突破》。
其中“创新性”三个字如同三根锐利的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底。
罗伊的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地念叨了一句：“奥秘在上！”
傻子都知道，敢在论文标题上加之这三个字，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创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似乎收到了一篇不得了的期刊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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