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陪着两个老兵在院子里练了一个多小时的车。
两个老兵一个姓周,一个姓孟,都是之前队伍里专门开车的,论驾驶技术在部队里都是拔尖的。但自动挡的车他们从没摸过,一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尤其是老周,左脚总是下意识地去找离合器踏板,踩了个空,自己先愣住,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柳絮没有不耐烦,坐在副驾驶上一遍一遍地教,从起步到停车,从倒车影像到自动落锁。老孟学得快一些,开了几圈之后已经能稳稳地把车倒进车位了,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倒车轨迹线,啧啧称奇:“这东西好,连方向都不用猜,线往哪儿拐,车就往哪儿走。”
老周慢一些,但胜在稳当。他每操作一步都要先问一遍确认,得到肯定答复了才动手。柳絮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周师傅,您不用这么紧张,这车结实得很,经得起折腾。”
老周摇了摇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同志,这是您赠给国家的车子,我不能给它蹭掉一块漆。”
柳絮没有再说。她看着老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握住方向盘,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年代的人,对国家的感情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动员,不需要教育,他们自己就知道什么东西是珍贵的。
等两个老兵都熟练掌握了基本操作,顺便了解了汽车内部按键的作用以后,柳絮才从车上下来。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黑色礼宾车在阳光下缓缓绕圈,车身像一条黑色的鲸鱼在青砖地面上无声地游动。老孟在驾驶座上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柳絮也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她转身朝小楼走去。贺司令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里的工作人员看见她,主动点头致意。她走到那扇半掩的木门前,轻轻敲了敲,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同志,您找贺司令?”一个年轻的秘书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
“嗯,贺司令让我在这儿找他。”
秘书笑了笑:“贺司令临时有个会,去楼上会议室了。他走的时候交代了,让您在他办公室等,他开完会就下来。”
柳絮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窗外微风正好,吹动窗帘轻轻摇晃,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昨天一天一夜都没有合眼,从凌晨三点追到宝轩阁,又折腾到天亮,再去东交民巷指挥部,下午又赶来见贺司令,紧绷的神经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终于松懈下来。
她原本只想闭一会儿眼睛,等贺司令开完会。
可眼皮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窗外的鸟叫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的敲打声,所有的声音都越来越远,像是被人调小了音量。她的头慢慢歪向一侧,靠在了椅背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大嗓门,中气十足,像打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老贺!你说的那辆车在哪儿呢?我非得亲眼看看不可!”
柳絮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桌上的搪瓷茶缸还在,窗帘还在晃,但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偏西变成了偏东。
等等,偏东?
柳絮猛地坐直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盖上毯子了。深绿色的军毯,粗糙厚实打着几块补丁,边角掖得妥帖,像是怕她着凉。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毯子的质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应该是贺司令或者秘书进来过,看她睡着了,没忍心叫醒她,给她盖的毯子。
窗外那个大嗓门还在嚷嚷,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柳絮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只一眼,她的呼吸就停住了。
院子里,那辆黑色的礼宾车被人团团围住了。
不是普通的工作人员。站在车旁的全是穿军装的人,一个个肩上的星星晃得人眼花。有人弯着腰在看车头的红旗立标,有人趴在车窗上往里瞧内饰,有人蹲下来用手指敲轮胎,还有人背着手站在远处,眯着眼睛看整辆车的轮廓,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柳絮的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每一张脸她都有种熟悉的感觉,虽然在这里没有打过交道,但是在历史书里、在纪录片里、在老照片里。那些黑白影像中的人物,此刻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穿着军装,戴着帽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有说有笑。
这一幕的冲击让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开始冒汗。
她知道这不是紧张,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铺天盖地般的震撼。她站在二楼窗户后面,像一个躲在幕布后面的观众,看着一出她从未想过能亲眼看到的大戏。
贺司令站在车头旁边,正在跟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将军说话,那个将军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车头的红旗立标,哈哈大笑,笑声大得连楼上的柳絮都听得清清楚楚。
又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弯下腰,透过车窗看了看里面的真皮座椅,然后直起身,推了推眼镜,朝贺司令说了句什么。贺司令点了点头,指了指楼上,那些人便抬起头,顺着贺司令的手指看向了柳絮所在的窗户。
柳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心脏砰砰直跳。
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旗袍的领口,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不算太狼狈。然后她转身,拿起椅子上叠好的军毯,搭在椅背上,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比刚才热闹多了,好几个穿军装的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手里拿着文件夹,步态匆匆。那个年轻的秘书看见柳絮出来,笑了一下:“同志,您醒了?贺司令说您醒了就下去。”
柳絮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朝楼梯口走去。
楼梯不长,但她走得比平时慢。每下一级台阶,心跳就加快一拍。她想,华夏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心跳加速,毕竟楼下那些不是普通人,是开国元勋,是历史书上闪闪发光的名字,是后辈子孙一代代推崇敬仰的人物。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会儿得找人给他们拍张合影,再请楼下每人签个名,如果时间允许、他们也不介意的话,她甚至想请他们吃顿饭。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柳絮,你清醒一点,这是1949年,不是粉丝见面会。
就这样七想八想的她很快走到一楼的走廊尽头,推开玻璃踏上了院子里的青砖地面。
黄昏的夕阳,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贺司令第一个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柳絮!过来过来!这帮老家伙非要看看你的车,我说你睡着了,他们还不信!”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
那一瞬间,柳絮感觉像被十几盏探照灯同时照住了。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他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