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沉默了几秒。贺司令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新生的国家政权等不了十年，明年就是抗美援朝了。
可惜她不能说。每次只要涉及未来的历史轨迹，她的话就会自动消音，哪怕她想写出来，笔都会卡墨。她早就明白了，历史的轨迹不会因为一个人而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只会在某些小的节点上微微偏移。即使她捐赠了那么多超越时代的物资，枪械、大炮、坦克，还有那些三轮车，它们也会在某些时候坏得特别频繁，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暗中平衡着，所以送的车子希望能够用久一点。
不过这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有些路没有捷径可走。命运不可抗，哪怕她是一只努力想要扇动翅膀的蝴蝶。
“贺司令，您说得对，我明白国家等不了十年。”柳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联的工业化走了二十多年，咱们才走了几年？您把一辆车子拆成一堆零件，让最好的工程师照着画图纸，他能画出来。可炼不出那个标号的钢，造不出那个精度的机床，做不出那个配方的橡胶，那么画出来的图纸就是废纸。”
她看着贺司令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超乎她年龄的沉痛。
“我不是不让学。我是怕他们学岔了。国家的方向就会被改变，就说这辆车的一个螺丝钉，您拆下来照着它的样子用现在的工艺去炼，炼出来的是另一回事。然后我担心科研人员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技术不行？是不是人不行？或者是不是整个路都走错了？于是放弃自己的积累，去走别人的老路。这才是最可怕的。”
贺司令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看着柳絮，目光里的焦躁慢慢退去。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哑，“总不能看着这些宝贝放在仓库里落灰，我们什么都不做吧？”
“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按照既定的时间去做。”柳絮的声音缓了下来，“这次我捐了三辆车，我希望一辆给主席代步，一辆给总理代步，还有一辆给您专用。让您们提前感受一下，国家未来的工艺技术能达到什么水平。”
“没想到我还有专用的一辆车？”贺司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听你这么说，我可得好好的感受感受。”
“您让司机过来吧，我顺便教教他们怎么用。”
贺司令朝门口喊了一声，很快两个老兵跑步进了院子，在车旁立正站好。
“报告！”
“进来，跟着柳小姐好好学。”
“是！”
两个老兵拉开后排车门，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真皮座椅的柔软让他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像是怕把这精致的车厢弄脏了。柳絮从驾驶座回过头，指着车门上的一个小按钮说：“这辆车子只要启动，车门就会自动落锁。从外面打不开，只有里面的人才能打开。除非外面的人用暴力破门，否则进不来。”
两个老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在说：还有这种好东西？
柳絮又拿起中控台上一把造型流畅的钥匙，递到后排让他们看清：“这是感应钥匙，上面有开锁键和锁车键。人下车以后，按一下锁车键，车子就锁死了。回来的时候按开锁键，才能打开车门。这个一会儿我给你们演示。”
她把钥匙放回中控台，手指按在了方向盘右侧一个银色的按钮上：“这是一键启动。不过必须钥匙在车内，才能按得动。”
她轻轻一按，发动机低沉地轰鸣起来，声音沉稳有力，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在低吟。两个老兵不约而同地吸了一口气，这声音和他们听过的任何车辆都不一样，没有杂音，没有抖动，干净得像绸缎滑过水面。
柳絮没有停。她伸手指向中控台上那块亮着的屏幕，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画面突然变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从正上方俯瞰整辆车的画面，车身四周的景象一览无余，连车尾几米外地上的一小块落叶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360度影像，可以观察车子外围所有方向的情况。”
“什么？”贺司令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他本来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如果柳絮之前讲的那些，自动落锁、感应钥匙、一键启动，只是让他觉得这辆车的技术确实先进，那这个360度影像就是彻底把他震住了。他不是在惊讶这辆车有多豪华，他是在一瞬间想到了战场。
他做过炮兵。他太清楚火炮最大的弱点是什么，视野受限，调整方向慢，敌人从侧后方摸上来的时候，往往是炮组最脆弱的时候。如果这个技术能用到火炮上，如果每一门炮都能“看到”自己周围三百六十度的战场，如果炮兵可以一边瞄准前方一边掌握后方的敌情。
“丫头，这个技术，能不能用到火炮上？”贺司令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指着那块屏幕，指尖微微发颤。
柳絮看着他急切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她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能，当然能。现代战争中的数字化炮兵团，每一门炮都是联网的，每一门炮都有全方位的战场感知能力。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建立在卫星导航、数据链、精密陀螺仪和微型处理器的基础上。这些东西，哪怕最强如美国和苏联这两大世界强国，连这些概念都没有。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说“不能”，也没有说“能”。
“贺司令，这个技术现在还不能直接搬到火炮上。”柳絮斟酌着措辞，她知道不能说得太透，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不过未来的战争，像什么飞机、火炮、坦克、潜艇，谁能看得更清楚、更全面、更及时，谁就能活下来。这个方向是对的，可以沿着它走。只是这条路，得一步一步来。”
她说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既然不能直接剧透，那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方向性的话，应该不算违规吧？
贺司令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慢慢靠回了座椅。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柳絮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转向后排的两个老兵，继续讲解：“这是档位，前进挡、倒挡、空挡、驻车挡。开车之前要确认档位在驻车挡或者空挡，才能启动。起步的时候踩住刹车，挂到前进挡，松刹车，轻踩油门……”
两个老兵听得极其认真，恨不得拿个小本子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柳絮讲完基本操作后，让他们轮流坐到驾驶座上来感受了一下。两个老兵手都有些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等教学结束，两个老兵下车的时候，其中一个回过头，朝柳絮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同志，谢谢您。”
柳絮摇了摇头，“再好的理论也抵不过实践，一会我可以再旁边继续教你们，你们本身就有开车的基础，学起来会特别的快。”毕竟自动挡的跟傻瓜车也没啥区别。
贺司令也从车上下来了，站在车旁，双手叉腰，看着那辆黑色礼宾车，像是在看一件活物。阳光照在车漆上，反射出深沉而内敛的光泽，像一面平静的湖水。
“丫头，你这些东西，我收了。”他的声音很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十年不拆、不摸、不研究，我也答应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十年后，不管国家发展到哪一步，你得回来一趟。到时候你亲眼看看，咱们的基础工业能不能动你这些东西。”
柳絮鼻子一酸，朝贺司令笑了一下。
“行。十年后，我一定回来。”柳絮说得郑重，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按照她穿越的规律，十年后应该能再过来一趟。到那时候，她可以带上更先进的机床、更完整的技术图纸，把这个十年之约变成一份迟到的厚礼。
贺司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