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十天,伤员们开始能下地走动了。
渊蛟背上的伤好了大半,但还不能用力。他躺在自己洞里,谢渊每天去送饭,一天三顿,一顿不落。
“蛟哥,吃饭了。”
“放那儿。”
“你得趁热吃。”
“放那儿。”
谢渊把碗放下,没走,蹲在洞口看他。
渊蛟被他看得发毛:“你蹲那儿干什么?”
“等你吃完,俺好收碗。”
“我自己会收。”
“你伤还没好,别乱动。”
渊蛟瞪了他一眼,端起碗吃了。谢渊蹲在旁边,钳子在地上画圈,等他吃完,收了碗,跑了。
第二天又来,第三天又来。渊蛟嘴上嫌他烦,但碗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李鲤的尾巴还没长出来,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把战后消耗的粮食、兵器、草药一笔笔记在账本上,又拿九归过了两遍。
“粮食够吃半个月。”他跟洛尘说,“兵器损耗三成,箭矢剩得不多,得再换一批。”
洛尘点点头。
元蛭的肚子消下去了,脸色还有点白。他又蹲在洞口,一动不动,和以前一样。
但谢渊路过的时候,往他旁边放了碗汤。
“喝点,补补。”
元蛭没动。
“你不喝俺搁这儿了。”
元蛭还是没动。
谢渊走了。过了一会儿,碗空了。谢渊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跑过去收了碗。
第二天又放了一碗。元蛭还是没动,谢渊走了之后,碗又空了。
第三天,谢渊放完汤,没走远,蹲在拐角偷偷看。元蛭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把碗端起来,一口喝了。谢渊捂着嘴,憋着笑跑了。
辛甲的刺长出来大半,每天晚上巡逻,每天早上喝汤。有一天阿萝给他舀汤的时候,汤里多了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青梧给的。”阿萝说,“石硠带回来的,说这个补骨头。”
辛甲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她。
“嗯。”
喝完把碗放下,走了。走出去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阿萝低头擦灶台,嘴角动了动。
铁脊和夔刚还是坐在一起,一人一碗汤。夔刚喝得快,喝完了就坐着等。等铁脊喝完,把两个碗收走。
铁脊的伤没好利索,时不时咳几声,不严重。夔刚没问过,铁脊也没提过。
有一天铁脊喝汤的时候又呛了,碗里的汤洒出来一些。夔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着空碗走了。他没回自己那边,拐去了灶台。
阿萝正在收拾,见他过来,抬头看他。
“怎么了?”
夔刚站在那儿,半天没吭声。阿萝等了一会儿,正要再问,他开口了。
“铁脊这几天……喝汤总呛。”
阿萝愣了一下。“汤里没啥刺激的,补血的草药都是温性的——”
“不是汤的事。”夔刚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可能是受了暗伤,气接不上来。”
他说完就不说了,站在那里,也不走。阿萝看着他,故意不说话。夔刚站了一会儿,耳朵慢慢红了。
“……你看能不能。”他又卡住了,声音越来越小。
“能不能什么?”阿萝忍着笑。
夔刚憋了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给他……开个小灶。”
阿萝没忍住,笑出了声。夔刚的脸腾地红了,转身要走。阿萝赶紧拉住他。
“知道了知道了,我看看有什么办法。”
夔刚站住了,没回头。阿萝笑着去翻柜子,翻了一会儿,把青梧给的那包药拿出来。
“这包是补气的,我一直没舍得用。我去问问她。”
夔刚点了点头,站在灶台边没走。阿萝拿着药包去灵泉边找青梧。
灵泉边的洞壁上,青苔发着微光。阿萝蹲下来,把药包打开,对着洞壁小声说:“青梧婆婆,狼哥受了暗伤,气接不上来,这包药能用吗?”
话音没落,藤蔓已经从石缝里伸出来,在药包上绕了一圈。缩回去的时候,药包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露水,一股草木的清气散开来。阿萝捧着药包,对着洞壁弯了弯腰。
青苔亮了一下,温温柔柔的。
她回去重新熬了一碗汤。夔刚站在灶台边等着,一直没走。汤好了,他端过去放在铁脊旁边。
铁脊抬头看他。夔刚没说汤里加了什么,坐回去了。铁脊端起来喝了一口,比平时苦,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过了几天,铁脊下山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山鸡,毛色鲜亮,肥得很。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阿萝正低头切菜,没注意到他。铁脊把山鸡放在灶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旁边。
阿萝抬头,愣了一下。“这是……”
“路上碰见的。”铁脊说,声音不大。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山鸡,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布包——巴掌大,扎着红绳,是下山买的。他把布包往阿萝那边推了推,手缩回来,在膝盖上搓了搓。
阿萝拿起来解开红绳,里面是一面小铜镜,背面刻着一朵花,磨得亮亮的。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想说什么,铁脊已经转过身去了。
“这几天汤的事……”他说了半句,卡住了。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手攥着衣角。“那个……”
阿萝等着。铁脊没再说下去,走了。走得很快,像怕人追上似的。
阿萝站在灶台边,看看手里的小铜镜,又看看那只山鸡,笑了。她把铜镜收好,拎起山鸡掂了掂,沉甸甸的。
谢渊从旁边路过,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山鸡,眼睛亮了。“哪来的鸡?”
“狼哥拿的。”阿萝说。
谢渊愣了一下,又看看阿萝收东西的柜子,张嘴想问,阿萝把柜门一关。他挠挠壳,转头跑了。
“狼哥!你打猎咋不叫俺!”
铁脊没理他,走了。谢渊蹲在原地想了想,又跑回灶台边上等汤去了。
阿萝把山鸡收拾好,挂在灶台上面。路过那盆小苗的时候,蹲下来,把铜镜掏出来给它看了一眼。
小苗的叶子摇了摇。
阿萝笑了,把铜镜收好,站起来继续切菜。
石硠回到矿洞里,继续挖矿。一镐一镐,节奏很稳。但他挖一会儿,就停下来,在矿石堆里翻翻捡捡,挑出几块品相好的,单独码在一旁。
阿萝的灶火从早到晚没熄过。伤员多,汤要炖浓的,饭要煮软的。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李鲤偶尔过来帮忙劈柴,元蛭蹲在旁边把柴火码整齐,辛甲巡逻回来会顺路提两桶水放在灶台边。
没人说帮忙,也没人说谢。就是看见了,顺手做了。
有一天阿萝忙到半夜,靠着灶台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旧袍子。她看了看四周,没人。袍子是辛甲的,她认得,上面有刺扎过的小洞。
她把袍子叠好,放在旁边,继续烧火。
洛尘站在洞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矿洞。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
他知道,这些人自己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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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洛尘一个人坐在洞口。月亮很圆,把山坡照得发白。
渊蛟拄着拐杖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以后。”
“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渊蛟没再问。两人就那么坐着。
谢渊也出来了,在他另一边坐下。钳子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头挺足。他坐下来,什么也没说,就看着月亮。
李鲤瘸着尾巴出来,在旁边坐下。元蛭也挪过来了,蹲在一边。辛甲蹲在洞口边上,刺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夔刚和铁脊一前一后出来,坐在一起。铁脊脸色还有点白,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夔刚什么也没说,铁脊也什么也没说。
石硠最后一个出来,坐在最外面,手里攥着一块火纹石,慢慢摸着。
阿萝端着汤出来,一人一碗。汤还是那个味道,谢渊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一群人就这么坐着,喝汤,看月亮。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洛尘把碗放下,站起来。
“走了,”他说,“明天还得干活。”
谢渊问:“大哥,明天干啥?”
“该干啥干啥。”
谢渊点点头。众人站起来,往回走。
渊蛟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月亮。
“这月亮,还挺好看。”
然后跟上前面的人。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