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一时语塞。
这倒是真的。
最开始,老道士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带着几分欣赏的。神完气足,五脏蕴宝华,这些可都是好话。
偏偏“家师王子仲”这五个字一出口,老道士的脸色就像被泼了墨似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个茬?”
廖忠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
周元想了想,又道:“不过应该是师父当年惹下的。”
廖忠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周元回忆着王子仲跟他提过的那件往事。
现在想来,那位“茅山长老”,会不会就是这位杨老?
周元在心里转了一圈,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有心想亲口问问自家师父,但当时王子仲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也是讳莫如深。
“行了,反正打也被打了。”
周元把袖子放下来,转过身,往山下看了一眼:“先回去再说。”
廖忠也收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回哪儿去?”
“回镇上。”
周元迈步朝山下走去。
廖忠跟在他身后,眼看着走了半程山路,终于忍不住开口:“上山一回,你先给交个底。这大开剥,是不是真拿不到了?”
周元脚步不停,目光看着前方的山路。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露出一丝让廖忠看了心里发毛的笑容。
“拿不到?谁说的。”
廖忠脚下一顿:“什么意思?”
周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如果那位老道长真的是油盐不进,不为所动,那他根本就不会在我头上敲这三下。”
廖忠皱起眉头。
他盯着周元的脑门看了半晌,那三个包已经在肾水之炁的作用下消得干干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你是说,他打你这三下,有讲究?”
周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西游记》第二回,悟空夜半三更入后门,菩提祖师传他长生妙法。廖叔你总看过吧?”
廖忠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后恍然。
他是哪都通华南大区的负责人,在异人圈子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
但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是真摸不透。
“你的意思是……?”
“那老道士在我头上敲了三下。”周元竖起三根手指,朝廖忠晃了晃,“三更天。然后又背着双手进了洞。”
他把手背到身后。
“背着手,是让我走后门。”
廖忠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
“你们这些人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
廖忠是真以为,老道士是为了出气,才揍的周元,没看出一点破绽。现在经过周元一提点,才醒过味来。
周元没理他的感慨,转而问道:
“他这山洞,有后门没有?”
廖忠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忆了一下。他在这儿蹲了快一周,这山洞周围的每一块石头他差不多都认全了。
“还真有一个。”
只见他伸出手,朝山洞侧面那条更窄的小路一指。
“从那边绕过去,贴着山壁走大概五十步,有一扇小门,也是榆木的,不过比正门窄一半。”
“我头两天找路的时候发现过,但敲了几次都没人应。”
“就是那儿了。”
周元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今晚三更,我去。”
廖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小子,我先给你提个醒。”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你要是把老爷子惹毛了,最后鸡飞蛋打,可别怪我没提前跟你说。”
“放心。”
周元摆了摆手,脚步不停:“我在老家烧死一窝鸡的时候,挨过教训,从那会儿起,就知道什么叫做分寸了。”
“什么?”
“没什么,走吧。”
两人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山下走去。
………
当晚三更天。
夜深人静。
茅山上的雾气比白天更浓了几分,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周元摸着黑朝那条小路走去。
贴着山壁走了大概五十步,果然在崖壁的转折处看到了一扇小门。
榆木质地,比正门窄了一半,门楣上没刻字,只在门板上嵌了一对铜环,铜环上锈迹斑斑,一看就是长年累月被山雾浸润的结果。
门没闩。
两扇门板之间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里面隐约透出一线昏暗的灯光。
周元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这里说是山洞,倒不如说是一间依山而凿的静室,铺设极为简单。
左侧的石壁上开凿了一整面书架,密密匝匝地码着书册,有些书脊上的题签已经泛黄剥落。
右侧是一张桌案,案上搁着纸笔。
角落里立着一只铜香炉,炉中插着三支燃了一半的降真香,袅袅青烟盘旋上升。
老道士正躺在最里面的一张石榻上。
他侧身而卧,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腹间,呼吸均匀悠长。
周元站在石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上前。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腰杆微微躬下,姿态和白天在洞外行礼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然后,周元轻声唤道:“杨老。”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洞里听得格外清楚。
老道士的鼾声顿了一息。
那双阖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老道士从石榻上坐起身来,他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搭在膝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周元。
“大半夜的,扰贫道清梦。”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但眼睛里的神采却分明没有半分不满。
“怎么?白天给你那三棒子不够?”
周元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早有预料的笑容。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松:
“菩提祖师考验猴子的把戏,您老就别再玩了吧。”
老道士的眼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周元继续往下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朗。
“传道就传道呗,小子是个老实人,打什么哑谜?”
“三更天,后门进,一字一句都跟书里对上了。您这套,几百年来多少人用过,早就不是新鲜招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