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动作之快,连周元都没反应过来。
老道士的手指干瘦修长,骨节分明,但指力却很稳,三根手指精准地搭在了周元腕脉上。
周元感觉到一股极温和的炁息从老人的指尖探入自己的经脉。
那股炁息不像寻常医家诊脉那样浅尝辄止。
而是一路向下,沿着经脉缓缓蔓延,像是一支极细极柔的探针,在他的五脏六腑之间巡行了一遍。
老道士闭着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陶醉般的神色。
“五脏蕴宝华,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他低声赞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欣赏。
“五气朝元,生生不息。真乃修真养命之妙法……”
他的话还没说完,搭在周元腕上的手指忽然猛地一颤。
杨道士的眼睛倏地睁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炁息在周元体内巡行到了三丹田的位置时,遇到了让他始料未及的东西。
周元能感觉到,老人的炁息只是在三粒秽炁丹丸的边缘触碰了一下。
老道士猛地撒开手,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两步。
“你三丹里养了个什么东西!”
杨道士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脸上的红润之色似乎都淡了几分。
周元这才腾出手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袖口。
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腰杆微躬,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小子周元,家师王子仲,拜见杨老。”
话音落地。
老道士的表情,在三息之内变了三次。
先是愣住,然后是恍然。
最后是一张老脸彻底黑了下去。
“王子仲?”
杨道士咬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咬一颗又酸又涩的青李子。他盯着周元看了好半天,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忘不了这门手段!”
老道士转身就往洞里走,嘴里还在嘟囔着一些听不太清的话,只隐约能捕捉到“当年”“贼心不死”之类的字眼。
廖忠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老道士的背影消失在洞门深处,压低声音问周元:“什么情况?”
周元还没回话,洞门里已经又传来脚步声。
老道士出来了。
和进去时不同,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通体漆黑的短棒,长约一尺有余,棒身油亮发黑,棒头上刻着一道朱红色的符文,在先天一炁的注入下,像是烧红的烙铁。
拷鬼棒。
周元瞳孔一缩。
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拷鬼棒是道门器具,专门用来驱邪缚魅、拷问鬼魂的。虽然是针对阴邪之物,但打在活人身上也不是没有分量。
杨道士一步跨出门槛,眼神一扫,精准地锁定在了周元身上。
“王子仲那个狂小子的弟子是吧?”
老道士提着拷鬼棒,大步朝周元逼了过来。
周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赔着笑脸道:“杨老,您先别急,把话说清楚,我师父到底怎么你了?”
杨道士根本不解释,举起拷鬼棒,照着周元的脑袋就敲了下去。
周元一个矮身躲了过去。
拷鬼棒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带起的劲风吹得他头皮一阵发麻。
“杨老,手下留情啊!”
又是一棒劈下来。这一棒比刚才更快,周元侧身闪开,棒头砸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不听!”
老道士提着棒子追上来,手上不停地打。
周元被追得到处跑,绕着那几棵老松树左闪右躲,好几次差点就被拷鬼棒扫到衣角。
这位杨老的身法极为利落,虽然年纪大了,身架却稳得不像话,腰不弯气不喘。
“杨老!我师父惹您了,您找他算账啊,我和您又没什么仇!”
周元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道。
老道士闷声不答,只是一味地追,周元绕着松树跑了好几圈,始终甩不开他。
廖忠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打算,甚至脸上还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周元眼角余光瞥见他那副看戏的模样,心里暗骂了一声。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右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一歪,周元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脚下的节奏被打断了。
老道士抓住了这个空档。
他一步抢上前,拷鬼棒在手中翻转,连环三点。
笃!笃!笃!
三声轻响连成一片。
每一棒都不重,但落点精准到了极点,第一下敲在额头正中,第二下敲在头顶偏左,第三下敲在头顶偏右。
周元只觉得头顶像是被三颗冰雹同时砸中,一阵钝痛从颅骨表面蔓延开来。
他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三个大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头发底下鼓了起来。
杨道士收回拷鬼棒,看了蹲在地上的周元一眼,没有再打。
他把棒子往袖子里一拢。
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就走。
榆木门板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然后插上门闩。从始至终,老道士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廖忠快步走到周元身边,弯下腰看他:“没事吧?”
周元慢慢站起来,一手捂着头顶,一手撑着膝盖。三个包鼓鼓囊囊地顶在头发底下,疼得他直抽冷气。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廖忠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金牙。
“该!一肚子坏水的小狐狸,总算是有人能治你了。”
周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覆盖在头顶的包上。
一层漆黑的肾水之炁从掌心渗出,缓缓渗入皮下的瘀肿处。肾主水,水能润下,散瘀消肿再合适不过。
三个包在肾水之炁的浸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痛感也减轻了不少。
廖忠看他手法娴熟,忍不住又啧了一声。
周元把手放下来,最后一点淤青也从头顶消失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看向廖忠。
“廖叔,你倒是挺会说风凉话的。人家把我当成了我师父的替身来出气,你在旁边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
廖忠面不改色:“我一个外人,还能替你挡不成?再说了……”
他上下打量了周元一眼,眼底的幸灾乐祸还没散干净。
“你自己不提王老爷子,老道士也就是看看你的资质。你一提你师父,他立马就炸了,这恩怨到底出在你师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