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十几个要害地方同时炸了,冒起大火。
浓烟滚滚,在要塞上空打转,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黑色。
城里传来惨叫、厮杀和房屋倒塌的声响,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
“敌袭!是敌袭!”
“粮仓也烧起来了!”
城墙上的士兵乱成一团,再也顾不上城外的对峙。
格莱恩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他引以为傲的钢铁防线,此刻正从内部被一寸寸瓦解。
他所有的兵力都在城门口,城内此刻就是个不设防的空壳!
“上校!不好了!”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全是黑灰,“我们的备用弩炮阵地……被人从里面炸了!”
格莱恩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怎么会……”
“格莱恩上校。”
林渊那不紧不慢的声音,此刻听在他耳中,如同魔鬼的低语。
他擦着格莱恩的肩走过去,站在吊桥前看着城里的大火。
“看来,你的手下军纪涣散啊。”
林渊指着远处一座已经烧成火炬的箭楼,回头冲格莱恩露齿一笑,森白如雪。
“这火,烧得真旺。”
格莱恩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自己就掉进了一个圈套里。
炸车是阳谋,是把事情闹大。
烧城是后手,是真正的绝杀!
这个疯子……
他根本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攻城的!
“殿……殿下……”
格莱恩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势已去。
“你……你想怎么样?”
林渊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时,扮成侍女的夜莺悄无声息地走到林渊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踱步回到格莱恩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描淡写地说道:
“灰河谷的走私线路,每个月能给你带来三十万金币的黑钱。”
格莱恩的身体一抖。
“去年冬天,你把一批劣质的军械卖给了南境军,换来的钱,在帝都给你情妇买了一座庄园。”
林渊的声音更低了。
“你五岁的私生子,好像很喜欢那里的喷泉,是吗?”
格莱恩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甲。
这些事……这些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秘密……
六皇子怎么会知道?!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林渊直起身,掸了掸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一,孤把这些东西,连同你今天‘刺杀’我的罪证,一起打包送给皇帝陛下。”
“二,立刻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护送我的车队安全过境。至于你这城里的火……就当是士兵操练,不慎走水吧。”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坏笑。
“对了,你还得亲自写一封信给大皇子,就说你奉命搜查,结果一无所获,反倒折损了精兵,颜面尽失,请他责罚。”
格莱恩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传……传我命令!”他用尽全身力气,对身后那些早已不知所措的士兵嘶吼道。
“全体放下武器!列队两侧,恭送特使殿下过境!”
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收起刀剑。
士兵们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
林渊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回主车。
温莎和卡特琳娜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男人,用最疯的法子,赢了这场对峙。
他不仅破了局,还反手将了大皇子一军。
“出发。”
林渊坐回车里,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烈牙扬起马鞭,豪华的车队在步兵屈辱的注视下。
缓缓驶过吊桥,穿过了那座仍在燃烧的钢铁雄城。
……
车队趁着夜色驶出铁壁要塞,走了三十多里才停下。
烈牙勒住缰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城墙上仍在冒烟的火光,咧嘴笑了笑。
“主上,那姓格莱恩的估计今晚睡不着了。”
“闭嘴赶路。”
林渊从车厢里伸出一只手,把车帘拍上。
车队拐入官道旁一处低矮的山坳,两侧是密林,中间有一片开阔的草地,烈牙跳下车辕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跟上来,才打了个响哨。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林渊已经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了。
右臂还是疼。
从黑市集市到现在,这条胳膊就没好利索过,剑圣那一刀的余韵像条蛰伏的蛇,稍微用力就窜上来咬一口。
“主上,吃饭了。”
棋子端着一口铁锅走过来,锅里是军粮炖的杂菜汤,冒着白气,味道一言难尽。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
“省钱。”棋子面无表情。“您在要塞炸了一辆车,那车上的丝绸值三十万金币,瓷器值十五万。加上仪仗队的损耗,您今天一共烧掉了五十二万。”
“……你能不能不在吃饭的时候报账?”
“不能。”棋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属下的职责就是让您清楚地知道,您有多败家。”
林渊接过碗,没再说话。
篝火旁围了一圈人。
温莎坐在最远的位置,端着碗,用勺子拨弄了两下,没吃。
卡特琳娜靠在林渊左侧,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
霜棺盘腿坐着,面前的汤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面无表情地敲碎冰层,继续喝。
禁语蹲在火堆旁,绷带缠满的手翻着一本小册子,不知在记录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第二辆马车方向传来。
姬流萤端着铜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杯冒热气的蜂蜜柠檬水。
“哥,喝点热的。”
林渊看着那杯水。
“又是你泡的?”
“嗯。”
林渊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是甜。
但确实比上次好了那么一点。
——哥有没有觉得好喝一点?
——上次他说太甜了,这次我特意少放了
——铃兰姐姐说这个比例已经很标准了。
——但我怕哥不喜欢甜的,要不要再少放一点……
精神链接里传来的絮叨,像背景音乐一样响个不停。
林渊面无表情地又灌了一大口。
“凑合。”
姬流萤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转身跑回马车那边。
马尾在篝火映照下一甩一甩的。
林渊放下杯子,目光越过篝火,落在黑暗中看不见的远方。
“夜莺。”
一道影子从树冠间落下,半跪在他身侧。
“在。”
“从要塞到裂隙之门,最快要几天?”
“走官道,七天。”夜莺停了停,“走灰河谷的野路,可以缩到五天,但那条路有三处暗哨是大皇子的人布的。”
“流萤的血脉反噬还剩多少天?”
“二十四天。月凝魂石能续一个月,但寸影刚才传回消息,仪式本身也需要时间准备。”
林渊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二十四天。
赶到裂隙之门最快五天,进入西境、找到蛇母,和那帮长老扯皮、完成仪式,至少还要十天。
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时间就会被卡死。
“走灰河谷。”
夜莺抬头。“那三处暗哨……”
“让寸影提前清了。”
“是。”
夜莺沉默了一拍。“主上,您的手臂……”
“碍不了事。”
“铃兰说如果持续用力,伤口会二次撕裂。”
“那就别让孤用力。”
夜莺没再劝,影子重新融入了夜色。
篝火噼啪作响,锅底的杂菜汤已经见底了。
棋子在远处盘腿打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算明天的军粮还能撑几顿。
温莎放下碗,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脸颊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背愣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们几天没停过了?”
卡特琳娜歪头想了想。“三天?不对,四天。从帝都出来第二天开始就没停过。”
“四天没洗澡了。”温莎的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
林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身上混着汗味、药膏味、皮革味,还有股怪味,难闻死了。
“确实臭了。”他评价。
温莎瞪他。“你还好意思说?你身上最难闻。”
“……”
卡特琳娜凑过来,在林渊肩膀附近嗅了嗅,然后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偏开了头。
“殿下,您右臂有伤,自己洗不太方便吧?”
她的语气很自然,但那双紫瞳里转着异样的光。
“臣妾想帮您……”
温莎的碗差点没拿稳。
“你……”
卡特琳娜冲她眨了眨眼。“王妃殿下也可以一起来呀,反正大家都臭。”
温莎的脸在篝火映照下红了一截,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谁要和你们一起!”
“那您自己找地方洗?”卡特琳娜偏了偏头,声音甜得发腻,“荒郊野外的,万一有野兽呢。”
温莎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林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叶。
“别吵了。”
他转头看向东南方向,月光下,密林深处隐约传来水声。
“那边好像有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