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转眼入了秋,暑气渐消,满城染上清浅桂香。
安念用心经营书局大半年,待人谦和,行事稳重,书香气韵十足,平日里与城中文人雅士常有往来,口碑一日比一日牢靠。
先前沈夫人满心介怀的门第之见,经了素芬太太几番不露痕迹的周旋,又看安念上进踏实、品行端正,早已渐渐松了心底的成见。
加之那日郊外野炊过后,沈知意回府日日安分沉静,不闹不怨,眉眼间总藏着一份笃定温婉,沈夫人看在眼里,也慢慢放下了防备。
转眼临近中秋,桂月将圆。
这日午后,沈府差管家亲自来到书局,递上沈老爷与沈夫人的口谕,客气相邀:中秋之夜,请素芬太太携安念公子,移步沈府赴家宴,同赏桂赏月,共过佳节。
消息传到后院,素芬正坐在廊下理着针线,闻言眉眼间漾开一抹温婉笑意,心底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轻轻落了地。
安念站在一旁,闻言也是心头一震,随即敛了神色,躬身向管家道谢,举止端雅有礼。
待管家走后,安念才看向母亲,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动容:“娘,沈府主动相邀,这是真心慢慢接纳我了。”
素芬放下手中针线,淡淡颔首,眼底满是欣慰:“是啊,是你自己争气,品行、行事、家业都立得住,才让沈老爷沈夫人渐渐放下偏见。若是依旧浮躁浅薄,任凭旁人如何周旋,也难入沈家的眼。”
她起身吩咐道:“既是中秋家宴,又是沈家正式相请,礼数万万不能缺。你去备好体面的贺礼,月饼、上好的雨前新茶、两匹雅致的苏绣绸缎,再备一盒滋补的燕窝,合着中秋心意,既得体,又不显刻意攀附。”
“儿子晓得。”安念应声,即刻便去打点置办。
待到中秋傍晚,天色染着温柔的橘霞,满城桂香浮动。
素芬身着一袭藏青暗纹旗袍,温婉端庄,气度从容。安念穿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俊,身姿挺拔,书卷气浑然天成。母子二人乘上马车,带着备好的礼盒贺礼,往沈府而去。
沈府朱门大院,檐下已挂起朱红宫灯,晚风一吹,灯影摇曳,满院桂树飘香,雅致又热闹。
下人早早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躬身相迎,引着二人往里走。
穿过回廊花径,便到了中院花厅。沈老爷身着长衫,气度儒雅,正立在廊下等候。沈夫人一身素雅旗袍,神色温和,再没有往日的疏离冷意。
沈知意立在母亲身侧,浅粉衣裙衬得容颜清丽,眼波流转间,瞥见缓步走来的安念,心头轻轻一跳,耳尖悄悄泛红,却依旧垂着眼,守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
“素芬太太远道而来,快请进。”沈老爷笑着上前,礼数周全。
素芬含笑颔首,从容行礼:“沈老爷、沈太太中秋安康,叨扰府上家宴,实在冒昧。”
安念亦上前躬身作揖,语声温润恭谨:“晚生见过沈老爷,沈夫人。中秋佳节,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安公子不必多礼。”沈夫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已然柔和许多,“往日多有拘泥,如今只当世交晚辈相待,不必太过拘谨。”
下人连忙接过母子二人手里的贺礼礼盒,一一收下。
素芬浅笑道:“一点中秋薄礼,自家备的月饼、新茶与几匹绸缎,不成敬意,聊表佳节心意。”
“太太太客气了。”沈夫人笑着应声,侧身抬手相邀,“院里桂花开得正好,夜风清凉,咱们先入花厅落座,稍后赏月用宴。”
一行人缓步走入花厅,桌椅早已摆好,案上摆着时令鲜果、桂花糕、中秋月饼,青瓷茶盏氤氲着茶香,氛围清雅和睦。
侍画立在一旁,悄悄抬眼看向安念,又瞟了瞟自家小姐,眼底藏着浅浅笑意,心里替自家小姐欢喜不已。
落座之后,沈老爷主动与安念闲谈起来,聊古籍书局、聊文人笔墨、聊城中风物。安念谈吐从容,见解通透,不卑不亢,应答有度,半点没有小家出身的局促畏缩。
沈老爷越听越是满意,频频点头,眼底赏识之意愈发浓重。
沈夫人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与素芬闲话家常,聊针线女红,聊市井日常,气氛融洽和睦,再没有从前那份隔阂与戒备。
沈知意安静坐在一侧,偶尔抬手斟茶,目光却总会不经意掠过安念的身影。
看着他谈吐得体、气度沉稳,深得沈老爷赏识,看着母亲已然放下成见,心底满是安稳与暖意。
她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起,想起郊野那支白玉兰簪,想起二人月下许下的约定,眉眼间不由漾开一抹浅淡温柔。
晚风穿庭,桂香漫入花厅,檐下宫灯暖光融融。
中秋家宴酒过三巡,桂香绕着庭院宫灯缓缓流淌,月色溶溶洒落在雕花回廊间。
席间宾主言谈甚欢,沈老爷越发赏识安念的书卷气度与沉稳心性,早已没了当初门第悬殊的隔阂,只当后辈贤才一般看待。
宴席散去,下人撤去杯盘果品,花厅里只剩淡淡的茶香与桂花香萦绕。
素芬正陪着沈夫人闲坐叙话,说着家常琐事、针线女红,气氛温婉融洽。沈老爷抬手示意安念随自己往旁侧的书房走几步,语气随和:“安念,随我来一趟书房,有件东西,想赠予你。”
安念微怔,随即躬身颔首,礼数恭谨:“劳沈老爷费心。”
两人缓步穿过月洞门,行至沈府雅致的藏书书房。屋内立着满满书柜,古籍叠摞,墨香沉沉,案上摆着砚台宣纸,皆是文人雅士所用的上好物件。
沈老爷走到紫檀木书案旁,俯身打开一只雕花木匣,内里铺着暗红锦缎,静静躺着两支精工打造的狼毫毛笔,笔杆是温润的老竹雕琢,笔锋饱满圆润,光泽内敛,一看便知是难得的文房珍品。
安念目光落在毛笔上,眼底生出几分讶异,又带着敬重。
沈老爷轻轻将木匣推到他面前,神色温和又带着几分赏识:“我瞧你平日打理书局,又爱古籍笔墨,定是个惜文好字的人。这两支狼毫笔,是早年我游历江南时收来的老字号好物,锋韧聚毫,写小楷、行书都极适配。”
他抬眼望着安念,语气愈发真切:“你品行端正,踏实上进,不靠家世傍身,全凭自己立身立业,在如今浮躁世道里,实属难得。往日里我拘泥门第,对你多有疏离,如今瞧你心性格局,早已胜过许多世家子弟。”
安念心头一暖,连忙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谦逊:“沈老爷谬赞,晚生不过是守着一方书局,安分度日罢了。府上这般厚待,已是受宠若惊,怎敢再受这般贵重文房之礼。”
“有何不敢受?”沈老爷淡淡一笑,摆了摆手,“笔墨赠知己,好物配文人。这支笔送你,不是世俗应酬,是我赏识你的心性与才学。往后你潜心治学,打理书局,也好有支好笔相伴,写尽胸中丘壑。”
他顿了顿,话语里暗含几分默许与期许:“往后常来沈府走动,不必再有拘谨客套。把这里当成长辈居所,闲时来品茶论书,赏月闲话便好。”
这话已是明着放下门第之见,真心将他视作晚辈、视作可亲近之人。
安念心底了然,郑重拱手作揖,眸光真挚:“承蒙沈老爷厚爱抬举,晚生铭记于心。这份厚礼,我便恭敬收下,日后定当惜笔惜情,不负老爷赏识。”
“这便对了。”沈老爷面露笑意,看着他谦和有礼、不骄不躁的模样,心里更是满意。
安念小心翼翼捧起木匣,指尖触到微凉的木盒,心里清楚,这支上好毛笔,不只是文房赠礼,更是沈家对他彻底放下成见、真心认可的凭证。
两人缓步走出书房,重回花厅。
月色更圆,桂香愈浓。沈知意静静坐在一旁,眼波悄悄掠过安念手中的木匣,猜到是父亲特意赠予的物件,心头泛起一缕清甜暖意。
素芬见沈老爷对安念这般器重优待,眉眼间也漾开温婉的笑意,悬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彻底安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