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
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蓄势待发的安静。
是那种被巨大的绝望碾碎之后的死寂。
十六个国家。
十六个。
李云龙的嘴唇在哆嗦。
他是军人。
他打了一辈子仗。
他知道以少打多有多难。
一打二就很难了。
一打十六?
而且这十六个里面,光花旗国一个就已经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再加上英吉利、法兰西……
“这……”
李云龙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打个屁啊……”
这是他第一次对打仗这件事说出丧气话。
在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打不赢”三个字。
鬼子他敢打。
一个连打一个营他也敢。
但十六个国家——
而且是世界上最强的那十六个——
他第一次觉得“打赢”这两个字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
赵刚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看天。
十六个国家。
半个世界。
一个建国刚一年的穷国,对抗半个世界。
赵刚的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以卵击石。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
心脏跳得又急又乱。
“老赵……”李云龙的声音传来,沙哑得不像他。
“你说……能赢吗?”
赵刚张了张嘴。
他想说“天幕说了,打完这仗华夏站起来了,所以一定赢了”。
但这句话——
他说不出口。
因为面对这个敌人——
别说赢了。
连平手都是奢望。
能不被灭国,就已经是奇迹。
……
光幕上,比国家数量更让人窒息的东西来了。
数据。
冰冷的、赤裸裸的数据。
【双方国力对比——】
第一组数据。
【钢铁年产量。】
【花旗国:8772万吨。】
【华夏:60万吨。】
数字出来的时候,光幕特意把两个数字并排放在了一起。
8772万吨。
对——
60万吨。
差距是一百四十多倍。
……
赵刚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
“一百四十多倍……”
他的声音几乎是耳语。
一百四十多倍的钢铁产量。
钢铁是什么?
钢铁就是坦克、大炮、军舰、飞机、子弹。
钢铁就是战争的命根子。
花旗国的钢铁是华夏的一百四十多倍。
这意味着——
人家打出一百四十发炮弹的时候,你只能打出一发。
人家造一百四十辆坦克的时候,你只能造一辆。
甚至一辆都造不出来。
……
第二组数据。
【工业总产值。】
【花旗国:2800亿美元。】
【华夏:仅为花旗国的零头的零头。】
这次光幕连具体数字都懒得列了。
因为差距大到列出来都没有意义。
就像用一粒沙子和一座山比大小。
比什么?
……
第三组数据。
【空军力量。】
【花旗国及联军:各型作战飞机超过一千架。】
【华夏:能参战的——不足百架。且飞行员平均飞行时间不到一百小时。】
光幕在这组数据后面加了一行注释——
【花旗国飞行员平均飞行时间超过一千小时。】
【华夏飞行员刚学会开飞机。】
【字面意义上的刚学会开。】
……
太行山。
李云龙已经不说话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刚学会开飞机……
他李云龙连飞机长什么样都是从天幕上第一次看清楚的。
七十年后的华夏飞行员让东瀛追不上。
可这场立国之战的时候——
华夏的飞行员刚学会开飞机。
用这种飞行员去跟花旗国那些飞了上千小时的老鸟打?
这不是打仗。
这是……
李云龙不敢往下想了。
……
第四组数据。
【海军力量。】
【花旗国:航母编队数支,驱逐舰、巡洋舰数百艘。】
【华夏:几乎没有海军。】
【陆军装备。】
【花旗国:全机械化部队,坦克、装甲车、重炮成建制配备。】
【华夏:步兵为主,主要武器为步枪和手榴弹,坦克近乎为零。】
【后勤补给。】
【花旗国:全球最完善的后勤体系,弹药无限供应。】
【华夏:后勤线漫长且脆弱,弹药全靠省着用。】
一组一组的数据砸下来。
像一记一记重锤。
每一组都在说同一件事——
你不行。
你什么都不行。
你每一个维度都被碾压。
你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你拿什么打?
你凭什么打?
……
光幕最后放了一组总结性的对比——
【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
【这场仗,相当于——】
【一个刚出院的病人,】
【赤手空拳,】
【去挑战一个全副武装的拳击冠军。】
【而这个拳击冠军身后,还站着十五个帮手。】
【每一个帮手,都比这个病人强。】
……
太行山。
看完所有数据之后。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压抑。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像是怕一出声,就会把那仅存的、微弱的希望吹灭。
战士们的脸上是茫然的。
他们听不懂什么钢铁产量多少万吨。
但他们听懂了那个比喻。
一个病人,赤手空拳,打一个全副武装的冠军。
身后还有十五个帮手。
他们每天都在以少打多。
他们太清楚了。
以少打多是什么滋味。
不够的子弹,不够的粮食,不够的药品。
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他们面对的只是东洋人。
一个国家。
天幕上的华夏面对的是十六个。
而且是世界上最强的那十六个。
一个年轻战士突然蹲了下去,把头埋在了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
……
李云龙缓缓站了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院子。
看到了每一张脸上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提振士气。
但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都不信。
他的军事直觉告诉他——
以这种差距。
打赢的概率是零。
不是接近零。
是零。
可天幕说——打完这仗,华夏站起来了。
怎么站的?
靠什么站的?
李云龙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他做了一辈子军人,从来没遇到过一道他完全无解的军事题。
今天遇到了。
……
赵刚走到李云龙身边。
声音很低。
“老李。”
“嗯。”
“你信不信?”
“信什么?”
“信这仗能赢。”
李云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
“我信天幕。”
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天幕说华夏站起来了,那就是站起来了。”
“可我想不通。”
“我不知道怎么赢的。”
“所以我等着看。”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光幕。
眼睛里有血丝,有泪痕。
但也有光。
一种不肯灭掉的光。
……
村口。
老农瘫坐在地上,嘴巴张着合不拢。
他虽然不懂那些数字。
但旁边的年轻人给他翻译了。
“大爷,就是人家什么都有,咱们什么都没有。”
“人家十六个国家一块打咱们一个。”
“而且咱们国家刚建立,穷得叮当响。”
老农的眼里,刚才因为外交和撤侨燃起的希望之火——
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
“这……这咋打啊……”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十六个国家打咱们一个……”
“不是又要死好多人……”
他想到了大儿子。
大儿子死在了淞沪,打东洋人一个国家就死了那么多人。
现在是十六个国家。
得死多少个别人的大儿子啊……
老农的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不是为了屈辱。
是为了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即将上战场的孩子们。
……
中年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警卫员注意到——
首长的手很稳。
从始至终都很稳。
八千多万吨对六十万吨的钢铁。
十六个国家对一个。
这些数据没有让他的手抖。
因为他早就知道——
革命从来不是在实力对等的情况下发生的。
如果实力对等,那就不叫革命了。
叫投票就行了。
上山的时候,几百人对几万人。
长征的时候,两万人对几十万人。
哪一次不是以少打多?
哪一次不是别人说“不可能”?
但他都赢了。
为什么?
中年人弹了弹烟灰。
因为决定战争胜负的,从来不只是钢铁和数字。
是人。
是每一个拿起枪的人,愿不愿意为了这个国家去死。
中年人的眼神穿过烟雾,落在远方的山脊线上。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
山城,军事委员会。
常凯申看到那些数据的时候,反而平静了下来。
甚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八千多万吨对六十万吨。
十六个国家对一个。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心理支撑——
打不赢的。
一定打不赢。
以这种悬殊的差距,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打不赢。
常凯申觉得天幕之前说的“打完这仗华夏站起来了”一定有别的意思。
也许不是打赢了。
也许只是——打了一仗虽然输了但精神上站起来了?
对,一定是这样。
精神胜利。
虽败犹荣之类的。
常凯申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他不可能接受另一个答案。
因为如果北边那帮泥腿子真的以一敌十六打赢了花旗国——
那他常凯申的几百万军队输给那帮人,就不冤了。
连花旗国都打不赢的对手——
他拿什么赢?
这个逻辑他不敢想。
所以他选择相信——华夏没赢。
一定没赢。
……
东瀛,皇宫。
矮小的男人看到那些数据之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太了解花旗国的实力了。
他为什么要偷袭珍珠港?
就是因为他知道,如果给花旗国时间,东瀛根本打不过。
花旗国的工业能力是碾压性的。
东瀛用全国之力跟花旗国打了四年,最后被两颗原子弹炸得投降。
而华夏——
华夏的国力连东瀛的零头都不到。
用这种国力去跟花旗国正面硬碰?
矮小的男人摇了摇头。
死路一条。
他非常确定。
绝对是死路一条。
……但——
他突然想起了天幕之前放的那些画面。
七十年后的华夏。
军舰在南海巡航。
战机在东瀛头上飞。
外交官当面告诉花旗国“你们没有资格”。
如果这仗输了——
华夏不可能变成那个样子。
不可能。
一场惨败会让一个新生国家一蹶不振几十年。
而七十年后的华夏明明是一个超级强国。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这仗,赢了。
矮小的男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然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更深的恐惧。
一个连东瀛都不如的穷国——
打赢了十六国联军?
打赢了花旗国?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民族?
矮小的男人第一次从心底深处涌出了一个念头——
也许从一开始——
东瀛就不该踏上那片土地。
……
欧罗巴大陆。
小胡子看着天幕上的数据,沉默了很久。
作为一个发动过世界大战的人——
他太清楚国力对比意味着什么了。
他有欧罗巴大陆最强的陆军。
他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坦克和火炮。
他准备了六年。
结果呢?
当花旗国参战之后——
他被碾了。
花旗国的工业能力就像一台永远不会停转的机器。
你炸掉他一辆坦克,他造十辆出来。
你击落他一架飞机,他造一百架出来。
你打不过这种国家的。
谁都打不过。
除非——
小胡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除非你用一种他完全没见过的方式去打。
一种不依赖钢铁和工业的方式。
一种超越了常规军事逻辑的方式。
那是什么?
小胡子想不出来。
……
白宫。
轮椅上的男人看着那些数据——
花旗国碾压式的优势——
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因为这些数据都是他的。
他的国家的。
他太清楚了。
花旗国的工业是世界之巅。
花旗国的军队是星球最强。
以这种实力——
输?
怎么可能输?
但他心里有一根刺。
天幕说了——
“打完这一仗,华夏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
不是“虽败犹荣”。
不是“虽然输了但精神可嘉”。
是“站起来了”。
是“全世界不敢再小看华夏”。
如果花旗国打赢了——
华夏不可能站起来。
只有一种情况下华夏能站起来。
那就是——
花旗国没赢。
轮椅男人的手指死死地、死死地扣在了扶手上。
指关节惨白。
“这不可能。”
他说。
声音很轻。
但身旁的幕僚分明听到了——
那个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
光幕上,所有数据缓缓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段话。
铁锈色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刻在天穹之上——
【这就是1950年的华夏。】
【一穷二白。】
【百废待兴。】
【刚从几十年的战乱中爬出来。】
【没有工业。】
【没有空军。】
【没有海军。】
【连像样的重武器都没有几门。】
【而对面——】
【是花旗国率领的十六国联军。】
【是全世界最强大的钢铁洪流。】
【是飞机遮天蔽日的绝对制空权。】
【是大炮如雨的火力覆盖。】
【所有人都说——】
【华夏必败。】
【华夏必亡。】
【华夏这是在自取灭亡。】
文字停顿了一瞬。
然后——
最后一行字浮现。
颜色变了。
不再是铁锈色。
是赤红色。
鲜血般的赤红。
带着一种灼热的、令人窒息的力量——
【但华夏说——】
【打。】
一个字。
就一个字。
打。
光幕上没有画面。
没有声音。
只有这一个字。
悬在天穹之上。
悬在全世界所有人的头顶。
……
太行山。
李云龙看着那个字。
一个字。
打。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
嘴唇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共鸣。
是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光阴,一个军人对另一群军人的共鸣。
他知道那种感觉。
打不过也要打。
明知道打不赢也要打。
因为身后就是家。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只能打。
只有打。
李云龙的鼻子一酸。
他低下头,使劲吸了吸鼻子。
然后抬起头——
死死地盯着光幕。
等着。
等着看那些他不认识的、七十年后的战友们——
是怎么打的这一仗。
……
光幕暗了下来。
这一次暗得特别久。
像是黎明前最深的夜。
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秒亮起来的时候。
就是那场仗。
那场以一敌十六的、不可能的仗。
立国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