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愣了一下。
爱人？
她的大眼睛里闪过一片迷茫，脸上的表情懵懵懂懂的。
“什么爱人？我没有爱人啊。”
赵墨霆看着她那副懵懂无措的模样，确实不像是装的。
压在他心里一个星期多的那块石头，忽然松动了一点点。
这些天他因为这个事，心里不舒坦了好几天。
那他那天看到的那个男的……
话还没想完，校门口转出来一个人。
程建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本书，像是刚从教室出来。
他一看见林巧儿，眼睛就亮了，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上，立刻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巧儿，你满头是汗，我给你擦擦……”
他说着，手就伸了过来，手帕快要贴上林巧儿的额头。
赵墨霆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打量着程建业。
这人个头不算高，长相普通，眉宇间透着一股清高劲儿，可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几分精明算计。
赵墨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酸溜溜的，像喝了一口没放糖的酸梅汤。
林巧儿以前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他皱了皱眉。
林巧儿偏头躲开了那块手帕，厌恶地瞪着程建业，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碴子。
“你再纠缠不休，我就去学校告你作风不检点，脚踏两只船。”
程建业闻言，脸色一下子变了，急得脸都红了：“巧儿，你别胡说！我没有！我是看在我们都是同乡的份上，对你多加照顾。你一个人在沪市不容易，生病了连个可心的人都没有……”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打着另一副算盘。
林秀玉爱使性子，他早就烦了。
但眼下他的吃穿用度，一大半都是林秀玉补贴的，他不敢得罪林秀玉，又舍不得林巧儿这条“财路”。
两头哄着，两头不落空。
没想到林巧儿现在也学坏了，竟然要去学校告发他作风问题。
程建业心里又急又慌，脸上却还要维持着那副“我是为你好”的假笑。
林巧儿实在烦透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伸出手，往旁边一指，正正指着赵墨霆。
“不劳你费心。这是我……爱人。”爱人两个字有些烧舌头，她顿了一下才说出来。
说完，她隔空对着赵墨霆拼命挤眉弄眼，嘴巴无声地动了动：拜托帮帮我。
赵墨霆接收到她的意思，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又被他生生压下来，生怕被人瞧见。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淡淡凝视着程建业。
程建业个子不算高，站直了才到赵墨霆鼻梁的位置。
他梗着脖子，一脸不信：“巧儿，你别被骗了，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你？”
林巧儿虽然从小习惯了周遭贬低自己的话，可此刻听着这话，还是觉得无比的刺耳。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程建业，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正要开口，赵墨霆先说话了。
他垂着眼盯着程建业，目光锐利盯得程建业汗毛倒竖。
“巧儿她配得上最好的人。”
他顿了顿。
“以后请你不要再纠缠她。”
林巧儿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从胸口一直冲到眼眶，堵得她鼻头发酸。
自从爹娘去世后，她被人骂过“丧门星”，却没有人为她说过一句话，她把所有委屈都默默吞到自己的肚子里。
可现在，有人在别人骂她的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颤了颤，拼命忍住那点湿意。
程建业被赵墨霆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正要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女声。
“咦，你不是秀玉的爱人吗？”
一个齐刘海的女生正巧过来买酱香饼，她手里捏着五分钱，目光在程建业脸上转了两圈，越看越眼熟，正是林秀玉宿舍的舍友。
程建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认错人了。”他一把抓起书挡住脸，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跟头。
等人走了，林巧儿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声音闷闷的：“对不住啊，拿你当挡箭牌了。”
赵墨霆摇摇头，嘴角扬起一丝不明显的弧度，却带着愉悦，“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远处的树梢上，蜻蜓低低地飞着，空气闷闷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明天应该会打台风，你就别摆摊了。”他看着林巧儿面前放着的两个箩筐，每天用扁担跳来跳去，实在是太沉了。
林巧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点了点头：“嗯。”
“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赵婷婷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她跑到赵墨霆面前，笑嘻嘻地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放。
赵婷婷絮絮叨叨地说：“哥，我跟你说个事。我在学校看见有个女生戴的玉佩，跟咱家祖传的那块一模一样。你那块玉佩是不是丢了？”
赵墨霆浑身一震。
他的手从车把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怎么可能？
电报上不是说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婷婷，你知道那个女生是谁吗？”
赵婷婷被他扳着肩膀，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睛说：“我听人喊她……林秀玉。我刚刚在校门口还看见她了呢。”
赵墨霆松开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自行车把往赵婷婷手里一塞，声音又快又急：“婷婷，你先骑车回家。我还有要事处理。”
赵婷婷早就想要一辆自行车了，这会儿骑上去，高兴得脸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去找小伙伴显摆。
她冲赵墨霆挥了挥手，脚下一蹬，车子歪歪扭扭地滑了出去：“那哥你先去忙，我回家了！”
赵墨霆不走心地点了点头，大步朝大学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又快又大，皮鞋踩在地上笃笃笃地响，像是踩在心尖上，心跳砰砰的，震得他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抱着书本进进出出，三三两两地说笑着。
赵墨霆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里快速地搜索着。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正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跟几个同学说笑。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一块玉佩。
翠绿色的，拇指大小，雕成一粒饱满的豌豆，晶莹剔透，泛着温润的光泽，静静地躺在她的锁骨下方。
赵墨霆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迈步朝林秀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