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舶城南的小院儿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头。
两扇木门漆色斑驳,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看着不起眼。
可进了门,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院子收拾得齐齐整整,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石阶上摆着两盆兰花。
正屋里家具虽不多,可样样都是好东西。
黄花梨的桌椅,汝窑的茶具,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
虽不算顶贵重,可也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马车在门口停下,谢远舶先跳下来,转过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乔雪梅下车。
动作殷勤,眉眼间带着从未有过的讨好。
乔雪梅的手搭在他掌心,轻飘飘地下了车,裙摆在地上扫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谢远舶立刻弯腰替她把裙角提起来,生怕沾了泥。
进了屋,门关上,乔雪梅脸上的温婉和谨慎像薄冰,啪地碎了。
她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谢远舶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嘴角微弯。
“你看到了吗?”乔雪梅把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乔晚棠并不欢迎我们。你娘对你也很淡薄。”
谢远舶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微微弯着腰,像一只随时待命的狗。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在谢家村的时候,他是长子,是爹最器重的儿子,是村里人见了都要喊一声“谢大郎”的人物。
那时的乔雪梅对他来说是妻子,是他可以呼来喝去的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看乔雪梅的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敬畏。
“梅儿,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语气殷切“你放心,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打狗,我绝不撵鸡。”
乔雪梅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眼底透着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笃定。
谢远舶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头翻涌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半年前,他还蹲在又黑又潮的牢房里,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他犯了事,坐了牢,家里人不要他了,外头没人记得他了。
他以为自己会烂在里面,烂到连骨头都化掉。
然后有一天,牢门开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把他带了出去,给他换了衣裳,安排了住处。
然后告诉他:你自由了。
他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他。
他问了好几次,那人只是摇头,说是受人之托,其他的什么也不肯说。
后来他又遇见了乔雪梅。
不过两年多的时间不见,乔雪梅变了,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乔雪梅是什么样的?
尖酸,刻薄,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可做出来的事一桩比一桩蠢。
她在谢家闹过,哭过,撒泼打滚过,把好好一个家搅得鸡飞狗跳。
可眼前的乔雪梅,安安静静的,说话不急不慢,看人的目光平和而深远,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你不知道水有多深。
她不再骂人了,也不再撒泼,不再做那些让人看了就头疼的事了。
她开始读书,认字,开始教他怎么在夹缝中找到那条最窄却最安全的路。
好些事,好像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提前知道谁会倒台,谁会起来,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路。
谢远舶觉得奇怪,可他不敢问。
他只知道,跟着她,他就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不用再回到那个又黑又潮的牢房里去。
这就够了。
乔雪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翠竹上,眼底泛起冷芒。
乔晚棠!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烧了多久,只有她自己知道。
上一世,她疯了,毁了容,被所有人抛弃,最后死在一座破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乔晚棠呢?
风光无限,儿女双全,丈夫疼爱,婆母敬重,连宫里的娘娘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她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乔家的女儿,乔晚棠就能过得那么好,她就只能落得那个下场?
想到这儿,乔雪梅手指慢慢收紧,茶盏在她手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乔晚棠,上一世,你害我容颜尽毁,疯疯癫癫,最后痛苦而死。
这一世,我定要你死在我的手上!
谢远舶见她迟迟没说话,试探着开口问,“梅儿,你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乔雪梅放下茶盏,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又恢复了温婉平和,“不急。该走动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旁的交给我。”
谢远舶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佩服。
前几年,他讨厌极了乔雪梅,觉得她蠢笨无知。
时时羡慕三弟娶了乔晚棠那样聪慧,对他有助力的女子。
现在乔雪梅也变成了他理想中的妻子,自然心满意足。
与此同时,谢府。
乔晚棠进了灵宠空间,叫来了几只小麻雀。
“去。”乔晚棠的声音很轻,“跟着他们。看看他们住在哪里,跟什么人来往,每日做些什么。不要惊动他们,远远地跟着就行。”
麻雀又叽叽喳喳了两声,振翅飞起,飞进了午后阳光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乔晚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如果乔雪梅是重生的,那她带着前世的记忆。
知道许多天机,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这一世她不再张牙舞爪。
她换了一种活法,一种更聪明、更隐蔽、更让人防不胜防的活法。
乔晚棠睁开眼,眼底的光又冷又沉。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和乔雪梅之间,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时,小丫鬟青竹跑过来说,“老太太请夫人过去一趟。”
乔晚棠眉心微皱。
她想,婆母应该是想聊一聊谢远舶和乔雪梅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