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刚蒙蒙亮,牙婆攥着她手腕往外拖。
她回望一眼余家低矮的土墙。
余锦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刚分到的两枚铜钱,没说话。
余锦脸上浮起一丝不耐,眉头皱了一下,但马上又松开。
“你又不是不知道,娘这几年咳得越来越凶,我在码头扛麻包,一天挣几个铜板?还要扣掉饭钱和赁屋钱。哪比得上你在三小姐身边体面?吃”
“你跟主子享福,总不能眼睁睁看我和娘饿死街头吧?”
慧琳嘴唇动了动,脸一阵白一阵红。
余锦却早瞥见她腕子上那只亮闪闪的银镯子。
他手一伸,劈头就要去抓。
慧琳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往后退,脚跟绊住门槛。
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乐雅脸色沉下来,一步抢上前。
“谁给你的胆子!撒开手!!”
“哪来的臭流氓?有话不能好好讲?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
乐雅一开口,声音又亮又利索,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就砸过去了。
余锦抬眼一看。
好家伙,眼前站着个脸蛋水灵、眼神带刺的姑娘。
“哎哟,这位小娘子是谁啊?”
慧琳赶紧一把拽住乐雅胳膊,急得直摆手。
“别别别……我来介绍!”
她一边拉着乐雅往后退半步,一边忙不迭跟余锦解释。
余锦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活色生香的丫鬟。
乐雅听说他是慧琳的干哥哥,本来已经压着脾气,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可刚抬眼,就觉着一股黏糊糊的视线顺着她领口往上爬。
上次过萧容单那档子事,早让她把这种眼神摸透了。
她心里立马拧起一股火。
“余公子,”她站直身子,“慧琳一个月就拿几百文工钱,上个月才刚寄钱回余家,您既当她是妹妹,怎么还非要她掏腰包?”
余锦哼了一声,眼皮一翻。
“我逼她?她娘也是我娘!这话说得可真轻巧。”
乐雅张嘴还要问,慧琳却一把攥住她手腕。
“乐雅……余哥哥他……不容易。”
最后,慧琳还是从贴身荷包里数出两贯钱,一枚一枚码整齐,递了过去。
余锦掂了掂铜钱分量,知道今天到此为止。
临走前又扭头盯了乐雅一眼,慢悠悠转身。
乐雅二话不说,扯着慧琳就往回走。
一进后罩房,把人按在床沿上。
“你最近蔫头耷脑的,就因为他?”
慧琳支吾半天,乐雅差不多听明白了。
俩人从小在一个炕头上长大,没血缘,却比亲兄妹还熟。
余母原先还真打过主意,想把慧琳许给余锦。
虽说后来把她卖进了国公府。
可余家穷得揭不开锅,也不是存心害她。
慧琳记恩,觉得要不是余家收留,自己早冻死在雪地里了。
乐雅长长叹了口气。
“报恩归报恩,可拿钱换委屈,算哪门子情分?那余锦他……”
话没说完,慧琳眼圈一红,伸手捂住了她嘴。
乐雅顿了顿,看出来了。
这哪是怕哥哥难做人?
分明是心尖上有人影儿了。
话音落地后,她盯着慧琳耳根泛起的一小片淡红,等她开口。
慧琳低着头,只轻轻说。
“除了这次,他平日待我……真的很好。”
乐雅没再开口。
家常小事,还能替她拿主意。
可心上的人、肚里的弯弯绕,旁人说得再多,也撬不动。
她年纪小,撞了南墙才懂回头。
乐雅只盼着,这墙别太高,别太硬。
……
戌时都快敲过一半了。
乐雅正琢磨着打水擦擦脸,就上床歇了。
偏偏这时,门外晃进来个小丫鬟,脸都没见过,直奔她名字喊。
“乐雅在不在?花房来人捎话,有个女的,在莲花池边的听雪堂等你,点名要见你!”
乐雅一听,下意识就想到趣儿。
“莫非是她?有急事?”
听雪堂这地方,乐雅前前后后溜达过好几回了。
眼下刚开春,夜里风还硬得很,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着似的。
花圃里乱糟糟的,名贵的花和野草搅和在一起。
地上枯叶子也没扫利索,东一堆西一簇。
通向亭子的那条长廊是沿着水边修的,边上就是个大莲池。
天黑透了,啥也看不清,只瞅见一片乌漆麻黑的水面。
乐雅快走到亭子口时,就纳闷地喊。
“趣儿?趣儿你在不?”
怪了,连个人毛都没瞧见。
就在这一晃神的工夫,后脖颈猛地一紧。
有人从背后死死攥住她胳膊,使劲往后拽!
“哎哟……”
她刚叫出半声,那丫头就跟使了蛮牛劲似的,一把将她搡得撞上栏杆。
脚下一滑,鞋底打滑,整个人控制不住重心,扑通就栽进了水里。
事儿发生得太快,跟眨眼差不多。
乐雅慌乱中揪住对方一缕头发。
那丫鬟疼得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反手在她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黑咕隆咚的夜里,哗啦一声响,水花四溅,水珠甩到脸上,冰凉刺骨。
冰凉刺骨的水瞬间裹住了她。
水里全是泥浆味儿和一股子烂草腥气。
她压根不会凫水,才喝两口就直犯呕。
真想不通。
在国公府这么些日子,没得罪过谁啊。
谁这么恨她,非把她往死里整?
她正手脚发软、身子往下沉的时候,耳畔忽然又噗通一下,水声比刚才更沉更重。
紧接着,一双结实的手托住了她的背,稳稳当当把她往上抬。
“乐雅?醒醒!乐雅!”
她鼻子一动,闻到一股清爽的皂角味儿。
费力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又晃动,对上一张干净俊朗的脸。
是南浔。
又是他。
他二话不说就把她驮起来,抄近路一口气奔回了飞羽院。
乐雅吓懵了,洗完热水澡、换了身干衣裳,人还是傻愣愣的。
飞羽院亮堂暖和,炭盆烧得正旺。
南浔让杜若端来热茶。
俩人坐在暖阁里,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乐雅才迟钝地问。
“南公子……今儿咋跑那儿去了?”
南浔低头摩挲了下茶杯沿儿,轻声说:“今天是我娘的忌日。我睡不着,想着去池边静静。”
往年那池子夜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水波不兴,连树影都凝在水面不动。
谁能想到今晚刚过去,就瞅见个丫头在水里瞎扑腾。
更没想到,扑腾的人竟是她。
乐雅浑身湿透,衣裳紧贴皮肤。
乐雅愣住,脸颊微微发烫。
“对不起……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