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武馆后堂,药味浓得呛人。
齐霄躺在硬木板床上,月白长衫换成了一件薄棉中衣,前胸裹了厚厚几层纱布,纱布底下渗出深浅不一的红印子。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窝凹进去一截,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
城南济世堂的老掌柜跪坐在床沿,两根枯柴般的手指搭在齐霄腕脉上,眉头拧了半盏茶的工夫,越拧越深。
谷峰在旁边站着,两枚新换的玉胆搓得咔咔响。
“说。”
老掌柜收了手,舌头舔了舔嘴唇,斟酌措辞。
“谷馆主……令高徒胸骨碎了三根,肋骨断了两根,肺叶挫伤,这些都是皮肉伤,静养三五个月能长回来。”
老掌柜停顿了一息。
谷峰不耐烦:“后面呢?”
“经脉的问题比较棘手。胸口正中那条任脉被外力震裂了两处,气海穴附近的节点有松动迹象,不过……根基没有彻底废掉。”
谷峰搓玉胆的手停了。
“也就是说,能治?”
“用好药,用猛药,慢慢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应该能恢复七八成。”老掌柜从药箱里翻出笔墨,在一张发黄的方子纸上写写画画,“老朽开个方子,前三味用的是上等的紫参和雪莲须,价钱不便宜,但谷馆主家大业大,应当不在话下。”
谷峰一把拿过方子扫了两眼,折起来塞进袖袋。
“银子不是问题,人必须给我治好。”
老掌柜点了点头,收拾药箱,颤巍巍走了。
齐霄歪在枕头上,喉咙里的声音碎得跟破砂锅:“师父……我丢人了。”
谷峰没搭腔。
他看着齐霄那张灰败的脸,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十八岁的化劲,他在齐霄身上砸了多少银子、多少丹药、多少心血?今天本该是踩着凌霄武馆扬名的日子。
三招。
就三招。
连人家一拳都没接住。
方子纸在袖袋里被攥成了一团。
后堂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副馆主钱远山低着头走进来,一张瘦长的马脸拉得能拖到地上。
“馆主,今天的事,内城已经传开了。”
钱远山把嗓门压到了嗓子眼底下:“茶楼酒肆里全在传,说风云武馆的天才弟子被凌霄的人三招打趴下了,还有人编了顺口溜……什么'风云大少三拳倒,凌霄小子站着笑'。”
谷峰把手里的玉胆摔在桌上,弹了两弹,滚到了地上。
“这口气咽不下去。”钱远山的声音沙得跟锉铁似的,“馆主,上个月有三家镖局的少东家原本都交了定金,说要送孩子来咱们武馆习武,今天这事一传,明天那几个少东家就敢来退钱。”
谷峰胸口起伏了两下。
武馆这一行,招牌就是命根子。
生源靠的不是口碑好不好,而是你够不够硬。
风云武馆在内城跟凌霄别了十几年的苗头,靠的就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名声。
这回齐霄被人三招撂倒,“势均力敌”四个字就成了笑话。
可面子丢了容易,捡回来难。
沈放坐镇凌霄,那是化劲老手中的老手,军中退下来的杀神。
陈泽更邪门,十七岁的化劲不说,那身铜皮铁骨连齐霄的穿云手都打不穿。
拿什么去找回场子?
谷峰正坐在椅子上生闷气,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门房小跑着进来。
“馆主!知府大人来了!”
谷峰腾地站起来,袍角差点绊着凳脚。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出去,刚跨过后堂的门槛,就看见周同礼的圆胖身影正从照壁后面转出来。
知府穿着便服,手里摇着柄象牙骨的折扇,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其中一个青衫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背着个黑漆木药箱,走路的姿态跟寻常郎中截然不同。
有内功底子。
谷峰几步迎上,弯腰抱拳:“大人怎么亲自来了!草民惶恐。”
周同礼拿折扇点了点谷峰的肩膀,笑得满脸慈祥。
“今日宴上的事本府看在眼里,你那高徒伤得不轻,本府心里过意不去,思来想去,从府上请了位高人来给齐霄瞧瞧。”
谷峰一怔,目光落在周同礼身后那个背药箱的青衫人身上。
“这位是……”
青衫人上前一步,双手负在身后,欠了欠身,不卑不亢。
“在下姚辛,乃丹鼎宗入世弟子。”
丹鼎宗。
谷峰的嘴巴张开了,合不拢。
整个大蓝王朝练武之人,没几个不知道丹鼎宗的名号。
以炼丹闻名天下的大宗门,门下弟子精通药理丹道,炼出来的丹药在黑市上一粒难求。
据说宗门底蕴之深,甚至比得上整个大蓝王朝的丹药底蕴。
这等人物,怎么跟知府搭上了关系?
谷峰脑子里转了两圈,没敢多问,弯腰拱手拱得更低。
“失敬失敬!姚先生能来风云武馆,是我谷峰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姚辛没接茬,径直往后堂走。
谷峰赶紧在前面引路,穿过回廊进了齐霄躺着的那间屋子。
姚辛走到床前,先扫了一眼齐霄的脸色,又搭了脉。
他搭脉的手法跟老掌柜不同,三根手指落在腕骨上的位置极精准,指腹微微发颤,像是在用内力探查经脉的细微裂痕。
搭了十来息。
姚辛收手。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摆着的那张药方上,拿起来看了两行。
嗤。
一声冷笑从鼻腔里出来。
姚辛把药方撕成两半,往旁边一丢。纸片在地上打了个旋,落在谷峰脚边。
“这……”谷峰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那可是济世堂老掌柜开的方子,城南最大的药铺,坐堂三十年的老先生。
“紫参和雪莲须治外伤倒还凑合,拿来修经脉?”姚辛翻开药箱,语速不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好比是拿草绳去缝锦缎,越缝越烂。”
谷峰的嘴角抽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姚辛从药箱内层摸出一只拇指粗细的白玉小瓶,拧开瓶塞,倒出一粒碧绿色的丹药,丸体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荧光,药香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连角落里的灰尘都被那股药气荡得打了个旋。
“续脉青灵丹,丹鼎宗内门方剂,专治经脉断裂与气海松动。”
姚辛把丹药搁在齐霄唇边。
齐霄费力张嘴,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管往下淌,像一条烧开的细流,钻进胸腔。
齐霄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那条被震裂的任脉里,断裂处的经络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捏住了两头,缓缓往中间拉扯。
撕裂的痛感还在,但痛感的尽头,有一股柔韧的劲力在弥合裂口。
齐霄攥住被褥的手指用了力。
有力气了!
胸口不再像被铁锤砸过,虽然还疼,但那种气血断流的虚脱感正在消退。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半个身子,喘了两口,眼里全是不可思议。
“师父……我经脉里的裂口,好像在愈合!”
谷峰冲到床边,一把扣住齐霄的手腕搭脉。
脉象从散乱渐渐收拢,虽然还弱,但已经有了筋骨。
谷峰的手在抖。
他扭过头看向姚辛,再看向站在门口摇扇子的周同礼,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大人这份恩情,谷峰没齿难忘!”
周同礼笑得眯起了眼,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两下。
“老谷啊,你我之间不说这种见外话。你风云武馆的脸面,就是本府的脸面。”
这话说得亲热,谷峰听出了别的味道。
他不傻。
知府大老远跑一趟,带着丹鼎宗的人来治病,哪有白忙活的道理。
谷峰垂下眼皮,等着。
周同礼收了折扇,靠在门框上,语气转得自然。
“今日宴上的事,谷馆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谷峰叹了口气。
“风云势微,惹不起凌霄,只能忍了。”
周同礼盯着谷峰的侧脸,嘴角挂着笑。
这老狐狸,既然你不愿意开口,那就由本知府开口。
周同礼把折扇往腰间一别,两手拢在袖子里,踱了两步。
“再过三月便入秋了,按照惯例,江都城各大武馆要重新排定座次。凌霄、天行、风云,还有几家小馆子,届时同台较量,分个高下。”
他偏过头看了谷峰一眼。
“谷馆主可要好好准备啊。”
谷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秋季比斗,那是江都城武馆圈子里一年一度的大事。
排名靠前的武馆不光能拿到官府拨下来的武备银两,更关键的是,知府有权将排名靠前的武馆推荐给州府甚至朝廷,到时候甚至能够在朝廷上有一席之地!
往年风云和凌霄不相上下,今年出了陈泽这档子事……
“大人的意思是?”
周同礼没回答,转身来到院子,冲姚辛招了招手。
姚辛从药箱底层又掏出一只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粒暗红色的丹药。
丸体表面布满细密的血色纹路,跟蛛网似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周同礼拈起丹药,搁在掌心,冲谷峰一亮。
“认得这东西不?”
谷峰凑近了两步,盯着那粒暗红色丹丸,眉心拧了拧。
“这不是血鸣丹?重伤之后服用可维持战力的那种……”
周同礼摇头,笑出了声。
“血鸣丹哪有这等成色,此物名叫血爆丹。”
他把丹药在指尖转了半圈,灯光打在那些血色纹路上,映得整颗丸子像裹了一层活的血膜。
“服用之后,可在一炷香内爆发自身三倍的力量。不光攻击力暴涨,内劲的防御也会同步增强,刀枪拳脚不伤其身。”
三倍。
谷峰的嘴巴合不上了。
化劲武者本身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常人极限,再翻三倍,那是什么概念?放到战场上去,一个人能扛住一队精锐的冲锋!
“大人,这……当真?”
周同礼把丹药往谷峰面前一递。
“谷馆主不妨亲自试试。”
谷峰盯着那粒丹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周同礼看出了他的犹豫,折扇柄在掌心敲了一记。
“本知府还能骗你不成?”
谷峰干笑了一声:“大人说笑了,草民哪敢……”
他舔了舔嘴唇,把那粒暗红色的丹药捏在指尖。
丸体温热,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跳动。
谷峰一咬牙,扔进了嘴里。
入口的瞬间,一股滚烫的药力从舌根炸开,顺着喉管直灌丹田。
那股力量不是慢慢渗透的,是洪水决堤般的涌入,冲刷过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窍。
谷峰的眼珠子暴突出来,那股狂暴的气血之力,几乎要将他撑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