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同礼的声音从主桌上飘了过来,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轻不重。
“柳将军莫急嘛。”周同礼搁下茶盏,胖乎乎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陈泽,本府且问你一句,可愿入军中效力?”
他的笑容堆在一张圆脸上,像个弥勒佛。
“江都驻军的把总衔,正九品武职,每年饷银一百二十两,另有军中口粮与铠甲配发。以你的年岁和资质,三年之内升千总不成问题。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像你这般少年英杰,窝在武馆里扎马步,岂不是暴殄天物?”
话说得极漂亮。
一百二十两的年饷,对寻常武者而言,是实打实的铁饭碗。
何况还许了三年升千总的前景,这等条件摆出来,换别人早跪下谢恩了。
酒楼里的议论又起来了,有人拿胳膊肘捅同伴,挤眉弄眼地嘀咕:“这小子走了狗屎运吧?知府亲自开口招揽。”
陈泽偏了偏头。
他的目光越过几张桌子,落在太师椅上的沈放身上。
沈放一动不动。
那张粗糙的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点头不摇头,连嘴里那根新叼上的草梗都没换方向。
就跟泥塑的一样。
陈泽看了两息,明白了。
师父不表态,不是不在乎,是在给他选择。
倒是沈青衣先沉不住气了,刀鞘杵着地面往前迈了半步,嗓门脆生生地就蹦了出来:“陈泽是凌霄武馆的弟子!拜师的茶水都还没凉呢,知府大人就要把人挖走?这规矩是不是……”
“沈姑娘。”柳无云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话尾。
柳无云连看都没看沈青衣,黑甲上的铁钉反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顿往外吐:“大蓝王朝的子民,不论士农工商,皆有义务为国征战。北境蛮族年年叩边,你凌霄武馆的弟子就不是大蓝的百姓了?武馆教出来的本事不上阵杀敌,难道拿来街头打架耍威风?”
这话噎得沈青衣脸通红,攥着刀柄的手背上筋都绷了起来,嘴张了两回又咽回去。
她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因为柳无云说的不是没道理。
大义的帽子扣下来,谁都得矮三分。
可陈泽没矮。
他把目光从沈放身上收回来,转向柳无云和周同礼。
脊背没弯,膝盖没软,只是规规矩矩地抱了个拳。
“多谢知府大人赏识,多谢柳将军厚爱。”
陈泽顿了一拍。
“不过,陈泽眼下还有许多事没了结,入军之事……恕难从命。”
八个字,干干净净,没有含糊其辞的余地。
周同礼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
柳无云的鼻腔里哼出一声,低沉短促,像钝刀刮铁。
“竖子无志。”
柳无云没再多看陈泽一眼,转身回了主桌。
那枚黑色铜牌还搁在桌面上,没人去动。
周同礼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
“时辰不早了。”知府大人的声调恢复了那种四平八稳的官腔,“沈馆主今日好宴,本府先行一步,改日再叙。”
他起身的动作像一块石头投进池塘。
周围的宾客呼啦啦跟着站起来,弯腰的弯腰,拱手的拱手,恨不得把脊梁折成两截。
有几个帮派头目甚至把凳子绊倒了都顾不上扶,抢着往前凑。
陈泽站在原地,余光往沈放那边瞟了一眼。
太师椅上,沈放稳稳当当地坐着,两腿叉开,右手搁在扶手上,左手捏着草梗,连屁股都没挪半寸。
满堂宾客站了个遍,唯独他不动。
柳无云的甲胄声渐行渐远,衙役的鸣锣声在街口响了两下,知府的轿子抬走了。
陈泽盯着那扇关上的大门,脑子里翻了个儿。
师父跟知府之间,有过节。
宴席没散。
少了知府和参将,气氛反倒松快起来,敬酒的敬酒,吹牛的吹牛。
陈泽端着碗在各桌之间转了一圈,凡是递过来的酒都喝了,凡是递过来的客套话都接了,做足了面子功夫。
酒过三巡,宾客陆续告辞。
赵记酒楼的大堂空了大半,桌上杯盘狼藉,地上还散着齐霄被撞翻桌子时崩飞的木屑。
赵鹤鸣指挥着伙计收拾残局,嘴里念叨着今天碎了多少套碗碟,要让凌霄武馆赔钱。
沈放把陈泽叫进了后堂。
门一合,外面的嘈杂被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沈放扯了把椅子坐下来,军靴搁在旁边的凳子上,扯开领口的扣子透气。
“说说,怎么没考虑入军中?”
陈泽靠在窗台边上,低头把玩着腰间破锋刀的鞘扣。
“从始至终没想过。”
“武科擂台你也不打了,武状元也不要了,军中的前程也不稀罕。”沈放拿脚尖点着地面,“图什么?”
陈泽抿着嘴没吭声,手指在刀鞘的皮革上来回蹭了两下。
沈放摆了摆手,“这屋里就你和我,有什么话直接讲。”
陈泽抬起头。
“北边战事年年打,打了这么多年,蛮族没灭,边关的军屯田倒是丢了大半。南边的州县,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老百姓卖儿卖女的事我在龙王湾见过不止一回……”
话说到这儿,沈放接上了。
“你是觉得,大蓝王朝撑不住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泽沉默了两息,点头。
他本以为这话说出来会被劈头盖脸骂一顿。
沈放是军中出来的人,忠君报国的骨子里应该刻着,这种大逆不道的判断从一个晚辈嘴里蹦出来,搁一般的老将跟前,一巴掌扇过来都算轻的。
可沈放没骂。
这老头仰头大笑,笑得后堂的木梁上簌簌落灰,笑声里有痛快,有酸涩,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想到你小子年纪不大,看得倒远。”沈放笑完了,嘴角的弧度收干净,眼底翻出一层冷。
“周同礼那畜生!”
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从牙根里磨出来。
“仗着朝堂上有人撑腰,在江都城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城西的官田被他批给黄家,拿了多少回扣?城北的盐铺子、布庄、粮行,哪家不得每年孝敬他?江都城的老百姓日子过得苦,有一半的账得算在这王八蛋头上!”
陈泽眉头动了一下。
所以师父跟知府的梁子,是这么结下的。
沈放没等他问,自己就往下说了,像是憋了很久。
“前年那畜生五十大寿,江都城有名有脸的人全去送礼了。赵天成送了一对翡翠如意,谷峰送了一幅前朝名画……”
沈放伸出一根手指。
“我没送。”
陈泽愣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一下。
这不就是……那什么名场面吗。
众人皆醉我独醒,满朝皆贺我独缺。
当着全城人的面打知府的脸,这事干得出来的人,整个江都城怕是只有眼前这位了。
沈放用指甲剔着牙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畜生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沈放翘着二郎腿,脚尖晃荡,“老子虽然从军中退下来了,但军中威望还在,柳无云见了我,私底下还是得叫一声前辈。周同礼要动我,得先掂量掂量,值不值当跟军方的旧部撕破脸。”
陈泽点头,怪不得沈放方才知府起身时岿然不动,不是狂妄,是有底气。
可沈放紧跟着把话拐了个弯儿。
“不过……”
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前倾,两只粗糙的手搓了搓膝盖。
“不撕破脸是一回事,背地里的小动作可没断过,今天风云武馆这一出,来得蹊跷不蹊跷?”
陈泽的瞳孔收了一下。
“谷峰跟凌霄的仇再深,他一个武馆馆主,没那个胆子在知府和参将跟前这么闹。”沈放拿大拇指搓了搓鼻尖,“十有八九,背后是周同礼在推。”
窗外的天色暗了。
赵记酒楼后堂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沈放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灯火映得棱角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