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这边,中午吃饭的时候一起唠嗑已经成了固定节目。
李玄如今也算是彻底习惯了。
到点了之后,先去灶台边自己盛一碗饭,再去夹一点菜。
确定没人拿刷锅水糊弄自己之后,再找个地方端着碗蹲着吃。
而那些服徭役的民夫和工匠们,最开始看见太子跟自己坐一块儿吃饭时,个个都紧张的不行。
可时间一长,他们也慢慢发现了。
太子殿下虽然身份高得吓人,可真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架子。
从来不会在他们面前摆谱,也不会嫌弃他们是泥腿子,甚至对他们比那些官员还要和颜悦色。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挺接地气的。
于是,大家的胆子也就一点点大了起来。
“殿下,这西苑……”
“修好了之后,是不是就不准我们进了?”
李玄刚端着碗坐下,张大柱便壮着胆子凑近了些。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显然,这问题不止他一个人想问。
他们这些日子天天在这搬石头抬木料的,确实很累。
可是看着西苑一天变一个样,心里也就有了归属感。
当然了,其实他们心里也清楚。
这么大的园子,这么好的地方。
回头修好了之后,多半就是皇家禁地了。
可是心里就是有点舍不得呀。
李玄闻言,却是一愣。
不准进?
为什么不准进?
他修这园子,本来就想着后面免费开放,狠狠榨维护费的。
不让老百姓进来怎么行呢?
“谁说不准进了?”
“这园子,你们既出工又出力,本就是你们一砖一瓦修起来的。”
“回头修好了,你们自然能来玩。”
李玄端着碗,一脸理所当然。
那年轻民夫听得一愣,旁边几个人也都愣住了。
听太子殿下这意思,不光能进来,还能游玩呢!
李玄见他们发呆,索性又补了一句:
“不光你们能来。”
“回头这园子,孤还打算对外开放。”
“百姓愿来便来,想逛便逛。”
“反正修都修了,不让人看,岂不是白修了?”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对外开放?
百姓也能来?
他们活了这么多年,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这种事。
皇家园子,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家的地方。
平常百姓路过的时候多看两眼,说不定都得被门口的守卫大骂两句。
谁敢想有一天还能堂而皇之地进去逛逛呀?
但是现在太子殿下居然开口说,修好了之后让他们免费来玩。
一时之间,众人只觉得脑子都不太够用了。
那老石匠最先回过神来,捧着饭碗,声音都发颤:
“殿下……此话当真?”
李玄瞥了他一眼。
“孤还骗你这个做什么?”
“你们把园子修得这么辛苦,回头进来看看自己的成果,不是应当应分的么?”
“再说了,百姓平日里日子就够苦了,好不容易修个像样园子,给大家散散心,有什么不好?”
当然了,这些话只是说给百姓听的。
本来就是奔着亏钱去的,建好了之后就是一次性投资。
开放的话才能细水长流。
可落在旁边这帮民夫耳朵里,就完全不是那个味儿了。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能从太子殿下的嘴里听到这种话。
“太子殿下仁厚!”
“殿下仁德!”
“太子殿下千岁!”
“我等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一时之间,整个西苑就像炸开了锅一样。
李玄被他们这一嗓子吓了一大跳,不过心里还是挺感动的。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嘛。
老百姓掏体力建的东西,凭什么不准他们进去玩?
收门票?
那是人干的事吗?
与此同时,文华殿内,却已经吵得快掀顶了。
“陛下!”
御史中丞周秉谦一撩官袍,重重跪地。
又开始重现请求废太子时候的那一幕了。
“太子监国,擅改徭役旧制,已是失德!”
“如今竟又于西苑昼夜赶工,逼役夫连夜劳作,只为早成园林,以供自己享乐!”
“如此昏庸行径,臣实在不敢不言!”
说实话,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着实给周秉谦气坏了。
本来吧,太子在东宫里草包得好好的,根本不会干这劳民伤财的事。
不知道陛下是年纪大了还是怎么了,竟然听信了太子殿下的谎言,让太子殿下去修园子的。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陛下,西苑如今开支已然不小,若再增人添班,日夜不停,这银子岂不是流水一般往里淌?”
户部尚书钱明更是脸都绿了。
其实招人嘛,他本来是无所谓的。
但是架不住太子殿下又管吃又发钱的,这钱可都得从户部里出。
虽然只给了 5万两的预算,但是一旦太子殿下把钱花完了之后,肯定又得闹到他那儿去。
到时候真的拿头撞柱子,他还能不给吗?
听到钱明开团秒跟之后,其他大臣也是纷纷出列,开始弹劾。
一时间,文华殿里“太子荒唐”“储君失德”“劳民伤财”之声此起彼伏,听得人脑仁都疼。
李晟坐在上首,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他原本听着西苑那边的消息,觉得这逆子近来确实有点改过自新的样子。
但是现在两班倒这个事情一出来,味道就有点不太对了吧。
要说之前给吃给钱还算得上是体恤百姓,但是现在两班倒,多少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李晟也难免有些头疼。
这逆子,怎么就这么能折腾。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淡淡开口:
“都说完了?”
听到皇帝陛下开口了之后,大殿里顿时就安静下来了。
“陛下!太子此举,若不加约束,日后只怕变本加厉!”
其他人都不说话了,但是周秉谦却不肯退让,重重叩首。
言官嘛,干的不就是这种事情?
有本事皇帝把我拉出去砍了,到时候还能青史留名。
李晟看着下方跪着的周秉谦,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怕臣子上谏。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要不然的话,也不能把大乾发展成现在五国中的老大的地位。
他现在怕的是,李玄修这座西苑的目的真的是为了享乐。
要是这样的话,大乾以后交到他的手上,那不就等着灭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