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养心殿里,今日难得清静。
窗外天色尚亮,殿内却已经点了灯。
“宣吧。”
李晟放下手中朱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向殿门外。
没过多久,一道高大的身影便迈步进了殿中。
来人年纪已过四十,身形却仍旧挺拔,眉目间带着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沉稳锋利。
哪怕此刻换下甲胄,只穿了一身寻常朝服,身上那股子压不住的肃杀之气,依旧淡淡透着。
正是镇国大将军,沈毅。
“臣,参见陛下。”
“行了,这里没外人,少来这些虚礼。”
李晟摆了摆手,语气比平日里松了几分。
也就只有在沈毅的面前,才能露出几分人的样子。
沈毅听了皇上的话之后,也没有多做姿态,不过还是行了一礼,这才到旁边坐下。
他和皇上李晟自幼相识,少年时候做过皇上的伴读。
后来李晟登基称帝,他则是提刀上马,从边军一路打到了如今的大将军。
勤奋肯定是有的,但是勤奋归勤奋,君臣终归是有别的。
这条线不能,也不敢越过。
李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近来京中最热闹的事,你想必也听说了。”
沈毅面色不动。
“若陛下说的是西苑,臣的确有所耳闻。”
“只是有所耳闻?”
李晟抬了抬眉。
“臣女近来也提过几回。”
沈毅沉默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知道就是知道。
“知意那丫头,倒是比旁人更留心东宫。”
李晟听完,顿时笑了一声,甚至还带了点打趣的意思。
不愧是他看上的儿媳妇,还好下手早,这要是落到旁人手里,他都得替自己儿子后悔。
不过沈毅听了之后,后背却有些发紧。
他知道皇帝是在开玩笑,但是吧,一个宫外之人留心东宫,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臣女年轻识浅,不过是跟着外头听了些闲话罢了。”
和自己女儿有婚约的毕竟是太子殿下,这种话题能不接还是不要接下去了。
“那你说说,玄儿近来在西苑这番做派,你怎么看?”
李晟也没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指尖敲了敲桌面,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毅。
他想听听自家儿子未来的岳父,现在是怎么看他这个女婿的。
这话一出,殿中便安静了下来。
沈毅没有立刻开口。
他知道,这不是一句随便应付就能过去的话。
因为皇帝今日叫他来,显然不是为了听一句太子殿下近来勤勉了这种废话。
良久,沈毅才缓缓道:
“臣以为,太子近来,确实与从前不同。”
“哦?”
李晟靠在椅背上,神色瞧不出太多喜怒。
“怎么个不同法?”
沈毅斟酌了一下措辞。
“从前太子殿下行事,多浮于表,躁而无实。如今在西苑,却像是忽然摸到了门道。”
“如何用人,如何催工,如何收拢人心,虽未必处处合规,却都打在了实处。”
“这不像是一时兴起。”
李晟听完,眼里反倒多了几分淡淡的笑意,看来这个岳父大人还挺看好他这个女婿的。
“你这话,倒是与朕想到一处去了。”
“朕这些日子看下来,也觉得这逆子像是突然开了窍。”
“从前藏着掖着,不声不响,如今倒像是终于肯露点锋芒出来了。”
沈毅闻言,却没有跟着附和。
他只是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陛下,臣却有另一层担忧。”
李晟看向他。
“讲。”
“太子变化太快,也太突兀。”
“若说是多年藏拙,如今忽然开锋,自然说得通。”
“可若不是呢?”
李晟眯了眯眼。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
“臣不敢妄断。”
沈毅拱手,声音依旧平稳。
“只是东宫这几年是何光景,陛下比谁都清楚。”
“若无外因,人心性纵有变化,也未必会骤然至此。”
“臣只是觉得,不可不防。”
这话说的已经相当有分寸了。
没有直接说太子的异常。
也没有把人往阴暗处想。
但是内里意思却已经浮于表面了。
太子要是真的突然性情大变的话,十几年的时间,偏偏在这个时间点性情大变,这就很值得怀疑。
李晟听完,并未动怒,反倒沉默了下来。
他当然想过这个可能。
但是对于自家独苗的安全,他看得比什么都重。
如果儿子背后真的有人的话,那他应该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但是暗卫并没有报告什么其他的异常。
其实相对于这种情况,他宁愿相信,自己家儿子这么多年一直是装的。
“朕已让人盯过了。”
“东宫近来,并无什么生面孔频繁出入。”
“西苑上下,也未见谁与他私下往来甚密。”
对于沈毅提出来的问题,李晟就给他解了解惑。
沈毅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这话里信息不多,可意思很明白。
皇帝已经查过了。
而且,什么也没查出来。
殿中又静了片刻。
李晟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太多喜怒:
“若真有人能把手伸进东宫,还能在朕眼皮子底下藏得滴水不漏,那这人也未免太有本事了些。”
“朕反倒更想看看,究竟是玄儿自己终于醒了,还是另有什么缘故。”
沈毅听着这话,心里便明白了。
皇帝并非没有疑心。
只是比起立刻下结论,皇帝更想继续往前看一步。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再过不久,便是朕的万寿了。”
“礼部那边的章程虽已在拟,可这万寿庆典筹办之事,朕至今还未真正定下交给谁来统筹。”
片刻后,李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陛下若当真还想再试太子,不如便以此事试之。”
沈毅听了,哪还能不知道皇上想干啥,这话都递到嘴边了。
有些事情,皇帝陛下不好亲自开口,那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就要替皇帝陛下分忧。
“你是说,让玄儿筹办万寿庆典?”
李晟听了之后,皱了皱眉头。
“只是筹办,不涉主祭,不乱礼制。”
沈毅看到李晟的表情之后,赶紧补了一句。
当然了,他心里也在暗暗翻白眼。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说出来了之后,你还皱眉不乐意了。
“此事牵涉礼部、工部、内廷、采办、调度,既能看太子殿下是否当真通晓用人,也能看其是否有统筹诸事之能。”
“若太子近来之变,确是出自本心,那此事足以见真章。”
“若当真是背后另有缘故——”
“差事一大,人一多,反倒更容易露出破绽。”
为了让陛下用太子的理由更充分一点,沈毅罗列出了一大堆理由。
当然了,这些理由都是他替陛下罗列的。
沈毅的话说完了之后,大殿里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李晟也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
“你倒是舍得把这副担子往他肩上压。”
过了一会儿,李晟才笑着看向沈毅。
真不愧是从小和他玩到大的人,摸他心思真的是一摸一个准。
“身为太子,自然是要承担重任的。”
沈毅抱拳低头回答李晟,但心里的白眼已经翻上天了。
李晟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片刻之后,缓缓点头。
“也好。”
“西苑终究只是个园子,折腾得再热闹,也不过是小试牛刀。”
“若他当真能把西苑修出个样子来,且中途不出纰漏——”
“那万寿庆典筹办,便交他一试。”
殿内灯火微晃,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