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以上的古铜镜并不好找,尤其是在青阳这等小县城。孙有福几乎动用了所有人脉,又咬牙开出了高价,才从一个专收古物的掮客手里,弄到了一面据说是前朝某位官宦之家流落出来的旧铜镜。镜子直径一尺,背面浮雕的先天八卦纹路古朴深邃,带着岁月沉淀的包浆,只是镜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略嫌美中不足。不过掮客信誓旦旦,此镜曾悬挂于古宅门楣镇宅百年,沾染了不少“正气”。
雷击桃木钉更是稀罕。桃木常见,但遭过雷击、又恰好能取木心制成七寸长钉而不损其性的,可遇不可求。孙有福派人寻访了数日,最后竟是在城隍庙后院,找到了那位曾为铜镜画符的老庙祝。老庙祝听说要雷击桃木钉“镇宅”,起初连连摇头,直到孙有福报出林墨的名号,又奉上十两银子的“香火钱”,老庙祝才犹豫着,从自己珍藏的一个木匣中,取出了四枚颜色深褐、木质坚实、隐隐带着一丝焦痕和奇异清香的桃木钉,言明这是多年前他师父所留,乃是真正的雷击木心所制,颇具灵性。
林墨拿到了镜子和木钉。他先将那面古铜镜置于院中井边,以无根水(收集的雨水)混合朱砂、雄黄,细细擦拭镜面,去除旧痕与杂气。然后,他咬破自己左手中指指尖,那暗红近黑的血液滴入特制的朱砂之中,以狼毫笔蘸取,在镜背先天八卦图案的八个方位,各点上一个细微的血点,又在中心阴阳鱼处,画下一个极其繁复、扭曲、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符文——这是他从《七煞玄阴录》中那些混乱意念里,提炼出的、关于“坚固”、“反射”、“破邪”的符文变体,以他自身与“引煞碑”同源又相异的血液激发,威力远非寻常道士的符咒可比。
绘制符文时,他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微微蠕动,心口的金光也隐隐波动,显然消耗不小。但他动作稳定,一笔一划,没有丝毫颤抖。
接着是桃木钉。他同样以血混合朱砂,在每一枚木钉的尖端,绘制了细小的、代表“震慑”、“定煞”的符文。木钉入手,便能感觉到一股内敛的、属于天雷的纯阳破邪之气,与他绘制的血符隐隐呼应。
子夜,月隐星稀,阴气最重,金气最弱。
孙记酒楼前,灯火全熄,只有大门内点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映照着紧闭的门板和门楣上方那面刚刚取下旧镜、空无一物的位置。孙有福带着两个最信得过的、胆大的本家子侄,亲自守候。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不时看向对面的“通源典當”。当铺早已打烊,黑沉沉的门面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门口那两尊石兽更显狰狞。
林墨准时出现。他依旧那身装扮,只是手中多了一个用黑布覆盖的木盘。他让孙有福等人退到门内,自己独自站在门前,抬头望向门楣。
没有仪式,没有咒语。他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仿佛在感应着什么。然后,他揭开黑布,拿起那面绘制了血符的古铜镜,轻轻一跃——身形轻盈得与那高大僵硬的外表毫不相称——便将铜镜稳稳地挂回了原处。铜镜在夜色中,只反射着极其微弱的、门内透出的昏黄灯光,镜背的血色符文,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悬挂完毕,他落下地面,走到大门两侧,示意孙有福的两个子侄搬来梯子。他亲自爬上梯子,在酒楼屋顶的四个檐角,分别将四枚绘制了血符的雷击桃木钉,按照特定的角度和深度,钉入瓦下。钉入时,隐约有极其轻微的、仿佛木头裂开般的“咔”声,但随即,那桃木钉便仿佛与屋顶融为一体,再无动静。
最后,他回到大堂。让人搬来一架高梯,在大堂正中最粗的横梁下方,悬挂了一柄未曾开刃、长约二尺的铁剑。剑身同样用他的血混合朱砂,绘制了扭曲的“斩煞”符文。剑尖朝下,垂直悬挂,正对酒楼大门。悬挂完毕,他让孙有福将高梯移开。
做完这一切,林墨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更苍白了几分,但他眼神依旧平静。他走到门口,再次抬头看向那面悬挂好的古铜镜,漆黑的右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掌心的黑色碎片,清晰地感应到,一股比之前那面普通铜镜强韧、凝练、且带着一股冰冷霸道气息的“场”,正从这面古铜镜上散发开来,如同在酒楼门前,撑开了一把无形、坚韧、且带有“荆棘”的巨伞。而那四枚雷击桃木钉,则如同四根定海神针,牢牢钉住了酒楼四角的气场根基,使其不易被外煞撼动。梁上悬剑,则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的、无形的“利剑”,剑尖所指,正是大门方向,形成一股强烈的、带有反击意味的“威慑”气场。
这三者结合,已不仅仅是简单的“防御”和“化解”,更带有明确的“反击”和“警告”意味。尤其是那面以他之血绘制符文的古铜镜,其中蕴含的、与“引煞碑”同源又相克的力量,对那些阴邪、煞气类的能量,有着极强的克制和反弹作用。
“好了。”林墨嘶哑地对孙有福道,“自明日起,生意当有起色。对面……若再有异动,此阵可挡,亦可反制。然需谨记,和气生财,莫要主动挑衅。若对方收敛,你便经营你的,只当无事发生。”
“是是是!孙某谨记!绝不敢再生事端!”孙有福连忙应下,看着眼前这平淡无奇、却让他感到莫名心安的新布置,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敬畏。
林墨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是夜,孙记酒楼出奇地平静。守夜的伙计一夜安睡,连梦都没做一个。清晨起来,神清气爽,多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而当太阳升起,第一缕阳光照射在西街,落在孙记酒楼门楣那面古铜镜上时,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面看似寻常的古铜镜,在阳光下并未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反而仿佛将阳光“吸”了进去,镜面泛着一层温润内敛的、淡淡的金铜色光泽。而原本正对着镜面的、来自“通源典當”方向的、那股无形的“金煞”压迫感,在接触到这层温润光泽时,竟如同冰雪遇阳,悄然消融、散开,再也无法对酒楼形成有效的冲击。甚至,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当铺那边的“金煞”之气,被镜面反射回去,反而让当铺门口那两尊石兽,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呆滞”,失去了几分凶威。
更让孙有福惊喜的是,这一日的生意,竟真的开始“回转”了!
先是几位住在附近、习惯了来用早点的老主顾,像往常一样踱步进来。他们一进门,便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四下看了看。
“孙掌柜,你这店里……好像亮堂了些?空气也清爽了?”一位老主顾道。
“是呀,感觉舒服多了。前些日子进来,总觉得闷得慌。”另一位附和。
孙有福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只笑着应和:“许是今日天气好,开了窗通风的缘故。几位老客快请坐,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老样子!”老主顾们坐下,很快,热腾腾的早点端上。几人吃了几口,纷纷点头。
“嗯,是这味儿!孙记的包子,还是这么实在!”
“粥也熬得香,火候正好。”
听着这些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称赞,孙有福眼眶又是一热。他知道,不是食物的味道变了,是客人的“感觉”回来了!是酒楼的气场正常了,客人们身处其中,心神舒畅,味觉自然也就恢复了。
这一日,从早到晚,客人络绎不绝。虽然还远未达到鼎盛时期的水平,但比起前些日子的门可罗雀,已是天壤之别。更关键的是,几乎每位客人,都对环境和食物表示了满意,没有再出现之前的抱怨和挑剔。伙计们也因为客流增多、得到了正面反馈而精神振奋,手脚麻利,笑容也回到了脸上。
厨房里,大师傅似乎也找回了状态,锅勺翻飞,菜肴飘香,再没出过岔子。
到了傍晚,竟然还来了两桌预订的席面,说是家中老人做寿,特意选了“老字号”的孙记酒楼。孙有福亲自安排,将酒楼里最好的一间雅间收拾出来,精心准备。
是夜打烊,一算流水,竟是近两个月来最多的一天!虽然扣除成本,利润依旧微薄,但这是一个明确的、向上的信号!
孙有福激动得一夜未眠。他知道,林先生这第二次的布置,是真的奏效了!那面古铜镜,那些桃木钉,那柄悬剑……这些看似寻常的物件,在林先生手中,竟真的化腐朽为神奇,将对面那可怕的“煞气”给挡住了,甚至反制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日,孙记酒楼的生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步回升。老主顾纷纷回流,口碑也渐渐重新传开。虽然对面的“通源典當”依旧开门营业,那两尊石兽也依旧蹲在那里,但孙有福能感觉到,那股曾经让他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了。偶尔看向对面,只觉得那当铺虽然门脸气派,却隐隐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迟滞感,远不如前些日子那般“锋芒毕露”。
他甚至注意到,对面当铺的生意,似乎也……不如刚开张时那么红火了?虽然依旧有人进出,但那股“日进斗金”的张扬气焰,似乎收敛了不少。当然,这只是他的感觉,并无实据。
悬八卦镜,生意回转。孙记酒楼,这艘几乎沉没的老船,在林墨这双无形之手的拨动下,竟真的奇迹般地调转了船头,重新驶向了风平浪静的水域。
孙有福对林墨的感激,已近乎于崇拜。他不敢再去东柳巷打扰,只是隔三差五,便让伙计送去一些酒楼新制的精致点心、时鲜食材,或是托人从州府捎来的上好茶叶,聊表心意。他知道,这位林先生不图钱财,但他必须尽己所能,维持这份“香火情”。
而林墨,在收下孙有福几次送来的、不算贵重却心意十足的“谢礼”后,便明确让伙计带话,言明“事已了,无需再送,安心经营即可”。孙有福这才作罢,但心中那份感激,却已深深扎根。
然而,无论是孙有福,还是林墨,都清楚,事情并未真正结束。
“通源典當”那边,吃了这么一个闷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那面能反射、甚至反制“金煞”的古铜镜,那四枚钉死气场的雷击桃木钉,那柄悬于梁上、带着反击意味的铁剑……无一不在宣告,孙记酒楼背后,站着一位“懂行”的,而且手段颇为“强硬”的高人。
对方会如何应对?是就此收手,默认现状?还是……会采取更激烈、更隐蔽的反击?
林墨坐在东柳巷小院中,望着西街的方向。掌心的黑色碎片,传来平稳而警觉的脉动。他能感觉到,西街那边,两股无形的气场,仍在隐隐对抗、摩擦。孙记酒楼这边,固若金汤,气势渐盛。而“通源典當”那边,则如同被激怒的困兽,气息晦暗翻涌,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悬八卦镜,生意回转。但这短暂的安宁,或许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间隙。他需要时刻警惕,也要做好准备,迎接那可能到来的、更直接、也更危险的冲突。而这场因风水之争引发的暗斗,其背后隐藏的,或许远不止是两家店铺的生意竞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