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阳气最盛,也是一天中“金”气相对较弱的时刻。孙有福按照林墨的嘱咐,特意选择了这个时辰,在孙记酒楼的门楣正中位置,悬挂那面精心定制的八卦凸镜。
镜子是用上好黄铜打造,直径一尺二寸,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背后是标准的八卦浮雕图案,中心阴阳鱼清晰。孙有福不惜工本,又请了城隍庙一位据说有些道行的老庙祝,用混了雄鸡冠血的朱砂,在镜后绘制了一道“镇宅辟邪、反射煞气”的符文。虽然那庙祝手法平平,远谈不上高明,但借了雄鸡血的一点阳气,倒也聊胜于无。
镜子被两个胆大的伙计,用麻绳小心翼翼地吊上门楣正中,位置是林墨指定的,不高不低,恰好正对着街对面“通源典當”那两尊狰狞石兽张开的大口。铜镜的镜面在午时明亮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恰好落在当铺那黑漆大门和招牌之上。
就在铜镜悬挂妥当、符面向外的瞬间,一直守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孙有福,似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微微“滞”了一下,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那面铜镜“撞”了一下。随即,那股一直萦绕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沉闷压抑感,似乎……轻了一丝丝?他不敢确定,以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精神确实为之一振。
与此同时,林墨正站在街对面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并未靠近,只是将心神沉入掌心黑色碎片,仔细感应着两股无形气场的碰撞。
当铜镜悬挂、对准当铺的刹那,他能清晰地“看到”,一股无形但凝练的、带着锋锐“金”煞之气的“场”,从“通源典當”门户和石兽处涌出,如同两道无形的尖锥,刺向孙记酒楼。然而,在接触到那面铜镜反射出的、经过符文强化的、带着淡淡阳和之气(来自雄鸡血和午时阳光)的光波时,那两道“金煞”尖锥,仿佛刺入了一面光滑坚韧的弧面,被微微偏折、散开,威力大减。虽然未能完全抵消,但正面冲击酒楼大门和气场的强度,明显削弱了许多。
“金煞”被初步反射、散开,一部分甚至被那镜面反弹回了当铺方向,但被当铺本身更强的“金”气场和那两尊石兽化解,并未造成明显影响。不过,至少孙记酒楼承受的压力,减轻了。
“第一步,成了。”林墨心中暗道。八卦凸镜的作用,首先是“防御”和“偏转”,而非“进攻”。它能有效化解大部分直冲而来的“形煞”,为酒楼内部争取到喘息和调整的空间。
接下来,是“加固”和“反击”。
孙有福指挥着伙计,将两盆足有半人高、枝干粗壮、叶如利剑的铁树,摆放在酒楼大门两侧。又在门内不远处的屏风后,摆放了两盆长满尖刺的仙人掌。这两种植物,都带着强烈的“木”属性(木克金)和“刺”的物理属性,如同在酒楼门前布下了一道带刺的栅栏,进一步阻挡、消耗剩余的“金煞”之气。
柜台下,五枚品相完好的“乾隆通宝”,被按照林墨交代的方位,小心地埋入地下,钱孔朝上,形成一个小小的、稳固财位、增强地气的小阵。虽然这阵势简陋,但配合整个调整,也能起到一定辅助作用。
店内的灯烛,从下午开始,便比往常多点了三成。尤其是大堂和楼梯口,灯火通明,驱散了往日的昏暗和沉闷。伙计们虽然依旧疲惫,但在明亮的光线下,脸色似乎也好看了些,动作也利索了一点。孙有福又咬牙拿出些积蓄,给几个病得较重的伙计放了假,多发了些工钱让他们养病,剩下的伙计也加了顿肉食,鼓舞士气。
傍晚,孙有福亲自点燃了上好的檀香,分别在酒楼前后院和大堂中焚烧。清雅的檀香混合着艾草的微辛,驱散着空气中残留的晦气和压抑感,也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第一日,变化并不显著。酒楼依旧冷清,只来了两桌散客。但孙有福注意到,这两桌客人吃完饭,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抱怨味道不好,或匆匆离去,而是坐着喝了会儿茶,才结账离开,走时神色如常。这小小的不同,给了他莫大的希望。
是夜,守夜的伙计战战兢兢。然而,一夜过去,并未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店门也锁得好好的,没有虚掩。伙计虽然依旧有些心神不宁,但至少没被吓到。
第二日,午市时分,来了几拨似乎是许久未来的老主顾。他们看到门楣上崭新的八卦镜和门口的铁树,都露出好奇之色,但并未多问。用餐时,也未再提起“味道变了”,反而有两位老客,对一道招牌菜赞了句“还是老味道”。虽然客人依旧不多,但气氛明显比前几日松快了些,伙计们的脸上也有了些许活气。
第三日,变化开始明显。或许是八卦镜和铁树仙人掌的效果进一步显现,或许是店内气场调整后,对“金煞”的抵御增强,也或许是前两日那几桌“正常”的客人回去后有了正面评价。这一日,孙记酒楼迎来了地动之后,最多的一批客人。足有五六桌,虽然还远不及从前,但已让孙有福喜出望外。更关键的是,这些客人用餐时神情自然,谈笑风生,再也没有之前那种莫名的压抑和不满。厨房里,大师傅也像找回了状态,菜做得格外用心,出菜速度也快了不少。
孙有福站在柜台后,看着大堂里久违的热闹景象,听着碗碟轻碰和客人谈笑的声音,眼圈不禁有些发红。他知道,林先生的方法,真的起效了!那面八卦镜,那两盆铁树,那些灯火,那些古钱……这些看似寻常的物件,按照特定的方式组合摆放,竟真的能扭转乾坤!
他心中对林墨的感激,已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立刻让账房又封了二十两银子,连同几样酒楼自制的上好点心和一坛陈年花雕,让伙计送到东柳巷,一是表达谢意,二是邀请林先生再来看看,指点后续。
然而,就在孙有福以为厄运即将过去,生意即将好转之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第四日清晨,伙计像往常一样开门洒扫,准备迎客。当他抬头看向门楣,准备擦拭那面八卦镜时,却猛地发出一声惊呼!
“掌柜的!不好了!镜子!镜子裂了!”
孙有福闻声,连滚爬地冲出店外,抬头一看,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只见那面崭新的、黄澄澄的八卦凸镜,光滑的镜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清晰无比的、自上而下、几乎贯穿整个镜面的裂痕!裂痕笔直,边缘参差,仿佛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狠狠劈了一刀!镜后的八卦符文,似乎也因这道裂痕,而失去了些许光泽。
“这……这是怎么回事?!”孙有福声音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镜子挂得好好的,昨夜也无风无雨,怎会无端裂开?而且裂得如此整齐、骇人!
他猛地看向街对面。“通源典當”那两尊狰狞石兽,依旧蹲踞在门口,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愈发凶恶,那大张的口,仿佛正对着破裂的八卦镜,发出无声的嘲笑。
是……是对面搞的鬼?他们发现了?用邪法破了我的镜子?
恐惧和愤怒,再次攫住了孙有福的心。他不敢迟疑,立刻让人备轿,亲自赶往东柳巷,求见林墨。
林墨听完了孙有福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描述,漆黑的右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八卦镜无端破裂,这绝非自然现象,也非寻常“煞气”反冲所能造成。那镜子是铜铸,又经午时悬挂、符文加持,寻常“金煞”想要将其损毁,绝非易事。除非……
“带我去看看。”林墨起身。
再次来到孙记酒楼门前,林墨抬头看向那面破裂的八卦镜。掌心的黑色碎片,立刻传来了强烈而清晰的反馈。
镜面上,除了残留的、来自当铺方向的“金煞”气息,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凝聚”和“锋锐”的、带着明确“恶意”和“破坏”意图的能量痕迹!这痕迹并非来自对面的“形煞”,更像是……某种被主动激发、定向施加的“术法”或“诅咒”的力量!而且,这股力量的“性质”,与他之前在周家感应到的、桃木剑上那丝异常的“金锐”煞气,隐隐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精纯、更加“专业”!
果然!对面那家“通源典當”,并非仅仅是用了“虎口煞”这种风水布局来打压竞争对手,其背后,很可能有懂得运用“术法”之人!他们察觉到了八卦镜的反制,并且用更直接、更阴毒的手段,试图摧毁这面“盾牌”!
“先生……这可如何是好?”孙有福面如死灰,声音带着绝望,“他们……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酒楼大门内侧,闭目感应。虽然八卦镜破裂,失去了大部分反射、化解煞气的能力,但门口的铁树仙人掌、柜台下的古钱阵、以及店内增强的灯火和焚香,依旧在发挥着作用,勉强维持着酒楼内部气场不再被迅速侵蚀。但若无新的防护,对面只需再来一次类似的“攻击”,酒楼恐怕就真的难以支撑了。
“镜子取下,用红布包裹,送至城隍庙香炉中焚化。”林墨嘶哑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另备一面新的八卦镜,需用百年以上古铜镜改制,镜背八卦需为先天八卦,符文需以我之血书写。悬挂时辰,改在子时正中,阴气最盛、亦是金气最弱之时。”
孙有福一愣:“用……用您的血?”
“照做便是。”林墨没有解释,继续道,“此外,于酒楼屋顶四角,各埋设一枚桃木钉,钉长七寸,需雷击木所制。钉头朝外,钉入瓦下三寸。再于大堂正中梁上,悬挂一柄未开刃的短剑,剑尖朝下,正对大门,剑身用朱砂绘制‘斩煞’符文。此乃以煞制煞,以金反金。”
孙有福听得心惊肉跳,又是古铜镜,又是雷击木桃木钉,还要用林先生的血画符,悬剑于梁……这听起来,已远超出了寻常“风水调理”的范畴,更像是……真正的“斗法”了!
“先生……这……这会否……太过?万一惹恼了对面的……”孙有福有些胆怯了。
“对方既已出手,便无转圜余地。”林墨漆黑的右眼看向街对面,“你守,他便攻。你退,他便进。唯有让其知难而退,或付出代价,方能得长久安宁。当然,”他看向孙有福,“你若惧了,亦可就此收手,将酒楼转手,或另寻他处。然此局一开,他日对方若再寻你麻烦,便不会如此温和了。”
孙有福脸色变幻,想到祖传基业,想到连日来的担惊受怕,想到镜破时的绝望,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他咬了咬牙,对着林墨深深一躬:“先生!孙某豁出去了!就按您说的办!需要什么,您尽管吩咐!便是倾家荡产,也绝不让那些小人得逞!”
对街虎口煞,需镜反制。然而,当简单的风水反制遭遇了暗藏的术法攻击,事态便陡然升级。林墨知道,自己这“第三单”生意,已不仅仅是在帮孙有福解决酒楼困境,更是在无意中,卷入了一场隐藏在商战表象之下的、涉及玄学术法的暗斗。而这场暗斗的另一方——“通源典當”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高人”,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他抬头,望向“通源典當”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以及门旁那两尊沉默而狰狞的石兽。掌心的黑色碎片,传来阵阵冰冷的、混合着警惕与一丝莫名兴奋的悸动。
这场“斗法”,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