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纵横在县城汽车站附近找了家干净些的家庭旅馆,开了个标间,将依旧昏迷的阿黎安顿在床上。他检查了阿黎胸口的印记,确实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清的淡红痕迹,脉搏平稳,呼吸均匀,只是精力消耗太大,加上惊吓过度,陷入了深度睡眠。
他给她喂了点温水,又用石阿公留下的草药残渣兑水,在她额头和胸口轻轻擦拭,这才松了口气,自己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疲惫和剧痛。刚才“回龙坳”中的搏命一击,法力耗尽,又强催“墨线”险些失控,身体和精神都已濒临极限。
他强撑着在另一张床上盘膝坐下,拿出石阿公给的“养魂石”。青灰色的石头触手温润,那内蕴的流动光晕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韵律。他按照清霖手抄本上粗浅的温养之法,将石头握在左手掌心(远离“墨线”),抵在眉心,尝试引导其中那丝淡薄的、却异常中正平和的温润气息,缓缓流入体内,滋养着枯竭的经脉和刺痛欲裂的识海。
效果出奇的好。
“养魂石”的气息并不霸道,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暖流,丝丝缕缕,浸润着他因连番恶斗、精神冲击和“墨线”侵蚀而变得千疮百孔的魂魄。那如影随形的、对周遭环境挑剔的烦躁感,在温润气流的冲刷下,如同烈日下的薄冰,缓缓消融。掌心的“墨线”也安分了许多,那冰冷的审视感和悸动大大减弱,虽然并未消失,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撕扯着他的神经。
几个周天下来,张纵横感觉精神恢复了一些,胸口的闷痛和经脉的灼痛也缓解了不少。他睁开眼睛,疲惫依旧,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眩晕感和烦躁感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带着虚弱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沉睡的阿黎,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养魂石”。这石头,简直是救命的稻草。石阿公这份人情,欠大了。
接下来的三天,张纵横除了外出购买食物和必要的药品,几乎没有离开房间。他大部分时间都握着“养魂石”调息养伤,偶尔查看阿黎的情况,用石阿公留下的草药帮她调理。阿黎在第二天下午才悠悠转醒,眼神茫然了好一会儿,记忆才逐渐回笼,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惧的神色,直到确认自己还活着,胸口那让她日夜恐惧的印记几乎消失了,又看到守在旁边的张纵横,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都发泄出来。
张纵横没有安慰,只是默默递过去一杯温水。有些情绪,需要释放。
哭了许久,阿黎才渐渐平静下来,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昏迷后模糊的感应——无边的黑暗、怨女的哭泣、金色的光芒、还有一个模糊的老人身影……最后是温暖和安宁。
“是……是石阿公救了我们?”阿黎听张纵横简略说了后续,眼中充满了敬畏和后怕,“石阿公是我们这一带最有名的草鬼婆(她习惯用这个称呼指代懂巫蛊医术的老人)的师父的师父……辈分高得吓人,早就隐居深山不问世事了,寨子里好多年轻人都没见过他,只当是个传说……没想到,他老人家会出手……”
她看向张纵横,眼神更加复杂,除了感激,还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好奇、敬畏和一丝依赖的亲近。“张师傅,你……你是怎么认识石阿公的?他……他还给了你东西?”
张纵横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细说。石阿公的出现太过神秘,牵扯也深,他不想让阿黎知道太多,免得她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阿黎也很懂事,没再多问,只是看张纵横的眼神,越发不同了。在她眼中,这个来自遥远北方的年轻男人,不仅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带她闯过生死险关,竟然还能惊动传说中的石阿公出手相助,甚至得到馈赠……他身上一定有着不可思议的秘密和力量。
在“养魂石”的温养和张纵横的调理下,两人的状态都在快速恢复。张纵横的伤势好了七七八八,法力虽然恢复缓慢,但精神稳固了许多,“墨线”带来的负面影响被压制到最低。阿黎胸口的印记彻底消失,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需要时间调养。
三天后的傍晚,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吃饭。简单的饭菜,阿黎却吃得格外香甜,脸上也恢复了些许红润。窗外是县城稀疏的灯火和远处黑黝黝的群山轮廓。
“张师傅,”阿黎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我的事……多亏了你。现在诅咒解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以前攒的一点钱,也都被阿贡骗走了……”她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不用谢。你也帮了我。”张纵横说的是实话。没有阿黎这件事,他可能不会这么快遇到石阿公,得到“养魂石”和那两句话的提点。
“我……我想好了。”阿黎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等身体再好点,我就回寨子。虽然阿贡不在了,寨子里可能也有人知道我的事……但那里毕竟是我的家。我想回去,跟阿妈说清楚,然后……好好过日子。”
这是最正常的选择。经历了这么多,回到熟悉安全的环境,对阿黎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嗯,回去也好。”张纵横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阿黎看着他平静的脸,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吃完饭,阿黎主动收拾碗筷。张纵横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索着接下来的打算。
阿黎的事暂时了结。石阿公的话点醒了他。他需要时间,需要理清自己,也需要提升实力。“喜福客栈”是必须去的,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贸然前往确实凶多吉少。
他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又能让他静心修炼、同时方便打听“喜福客栈”具体信息的地方。省城人多眼杂,而且“群主”及其背后的势力可能还在活动。东北暂时不能回。苗疆这里……人生地不熟,阿黎的寨子也非久留之地。
或许,可以就在这黔东南的深山里,找个僻静处暂时落脚?这里灵气相对充沛(从“回龙坳”和石阿公身上能感觉到),而且远离各方势力的主要活动范围。一边用“养魂石”稳固心神、修炼清霖所授法门,一边设法打听“喜福客栈”的准确位置和进入方法。
“张师傅。”阿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纵横转身。阿黎已经收拾完,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了?”
“我……我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这个。”阿黎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边缘有些残缺的玉扣。
正是之前阿贡那枚、后来在“回龙坳”爆炸中不知所踪的玉扣!它竟然没被毁掉,不知怎么混在了阿黎的行李里,被带了回来!
此刻,这枚玉扣黯淡无光,里面的邪气似乎彻底消散了,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残缺的红色石头。
张纵横接过玉扣,仔细感应。确实,里面那缕“怨女”残魂和邪异气息都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块残留着淡淡阴气的玉石载体。想来是当初“血骨链”被石阿公净化时,这同源的玉扣也受到了波及,里面的残魂被一并净化或消散了。
“这东西……还有用吗?”阿黎小声问。
张纵横摇了摇头:“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了,就是块废玉。”他本想扔掉,但转念一想,这玉扣毕竟曾是“怨女诅”的媒介,又经历了“回龙坳”的净化,或许……还有点别的用场?比如,作为某种“信物”或“材料”?
“先留着吧。”他将玉扣收起,看向阿黎,“你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寨子?”
阿黎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明天……明天一早有去我们寨子方向的车。我……我想明天就走。”
“好。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不用!”阿黎连忙摆手,“我自己能行。你已经帮我够多了,不能再麻烦你。你……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张纵横沉默了一下,没有隐瞒:“我可能还要在这边山里待一段时间,有些事要办。”
“哦……”阿黎的声音低了下去,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阿黎就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李——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干粮。张纵横也早已起身,将一个装了部分现金和几张普通驱邪、安神符箓的小布包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钱不多,路上用。符纸带着,以防万一。”
阿黎接过布包,眼眶瞬间红了。她咬着嘴唇,看着张纵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张师傅……我……我……”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回去吧。好好生活。以后……凡事多留个心眼。”张纵横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阿黎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她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了张纵横一下。很轻,很快,如同受惊的小鸟,一触即分。
“张师傅,保重!一定要……好好的!”她说完,不敢再看张纵横,抓起自己的小包袱,转身冲出了房间,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纵横站在原地,能感觉到怀中残留的、属于少女的、带着泪水和草药气息的温热,以及那一触即分的颤抖。他微微皱眉,心底那丝因“墨线”而起的、想要“纠正”这“不恰当”接触的烦躁感,只升起一瞬,便被“养魂石”的温润气息悄然抚平。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不一会儿,阿黎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街角,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朝着他房间的窗户深深望了一眼,眼神复杂难明,有感激,有眷恋,有不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决绝。然后,她转过身,背着小小的包袱,汇入清晨稀薄的人流,朝着车站的方向,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薄雾弥漫的街巷尽头。
苗女阿黎的故事,似乎到此告一段落。
张纵横收回目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他救她,是出于承诺和道义,也因为同病相怜。如今因果了结,各奔前程,再好不过。
他走回房间,关好门,重新在床边坐下,拿出“养魂石”和清霖的手抄本。
接下来,是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他需要在前往“喜福客栈”那龙潭虎穴之前,尽可能地提升自己,稳固魂魄,理清“墨线”的影响,并设法打探到更多关于那个地方的信息。
目标明确,前路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