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像是一双温柔却又冰凉的手,轻轻抚摸着这座古城的每一块青砖黛瓦。
苏州城,平江路。
沈璃牵着那匹名为“追风”的老马,缓缓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马蹄踏在积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打破了巷弄的宁静。
她身上那件从北境穿来的羊皮袄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风霜与血迹,与这温婉柔媚的江南格格不入。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的掩鼻避让,有的指指点点,眼中满是嫌弃与好奇。
沈璃对此视若无睹。她的目光穿过迷蒙的雨帘,落在前方那座挂着“沈记琉璃坊”匾额的宅院上。
匾额上的金漆已经剥落,门前的石狮子也长满了青苔,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透着一股萧索的衰败之气。
这就是她曾经的家,江南首富沈家的祖宅。
三年前,父亲因卷入朝堂党争,被构陷下狱,沈家一夜之间家道中落,被抄没家产,流放岭南。那时的她,还是名动京城的才女,为了保全家族最后的血脉,她不得不委身于权贵,最终流落北境,遇见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
如今,她回来了。带着一坛骨灰,和满身的伤痕。
“雷震,你看。”沈璃停下脚步,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门环,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家。以前这里很热闹的,门口总是停满了马车,院子里种满了牡丹。父亲常说,要给我招个入赘的女婿,让他天天看着这些花……”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吱呀——”
厚重的木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准备清扫门前的落叶。
看到沈璃,老妇人愣住了。她眯起浑浊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女子。
“姑娘,你找谁?”老妇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璃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泪瞬间决堤。
“张妈……”她轻声唤道,“我是璃儿啊。”
“璃儿?!”
老妇人手中的扫帚“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颤抖着双手,猛地推开大门,踉跄着冲到沈璃面前,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
“真的是璃儿?我的天爷啊!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张妈老泪纵横,上下摸索着沈璃的身体,“瘦了,瘦了!这手怎么这么凉?他们在北境欺负你了?是不是那些当兵的……”
“张妈,我没事。”沈璃紧紧抱住老妇人,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那是家的味道,“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妈一边哭一边拉着沈璃往院子里走,“快进屋,外面冷。老爷太太要是知道你回来了,指不定多高兴呢……哦不,老爷太太不在了……”
提到父母,两人的哭声更大了。
沈璃牵着马走进院子。
院子里荒草丛生,那几株曾经名贵的牡丹早已枯死,只剩下几根干枯的枝桠在风雨中摇曳。正厅的窗户破了,用木板钉着,显得格外凄凉。
但沈璃却觉得,这是她这三年来见过最美的风景。
“张妈,这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沈璃问。
张妈擦干眼泪,叹了口气:“自从老爷太太去了之后,这宅子就被官府封了。后来是苏家的大小姐,苏清沅,她念及旧情,花银子把这宅子买了下来,让我留下来看家。她说,万一哪天你回来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苏清沅……”沈璃心中一暖。
苏清沅是她的闺中密友,也是当朝丞相的独女。当年沈家落难,唯有她不顾家族反对,暗中接济沈璃。
“苏小姐现在何处?”沈璃急切地问。
“她在京城。”张妈一边生火一边说道,“听说她为了救你,得罪了不少权贵,后来被丞相逼着嫁给了那个顾家的大少爷顾砚舟。不过日子过得也不顺心,那顾家是个势利眼,听说苏小姐把嫁妆都贴补给你了,对她很是不满……”
沈璃握紧了拳头。
苏清沅是为了她才陷入这种境地的。
“张妈,我要去京城。”沈璃突然说道。
“去京城?”张妈一惊,“璃儿,你才刚回来,身子还没养好,而且京城那是是非之地……”
“我必须去。”沈璃的眼神异常坚定,“清沅是为了我才嫁给顾砚舟的,我不能看着她受苦。而且……”
她摸了摸怀里的骨灰坛。
“雷震还没入土。他是大梁的英雄,不能就这样默默无闻地埋在荒山野岭。我要去京城,找萧凛,找苏清沅,给雷震一个名分。”
张妈看着沈璃,虽然心疼,但也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张妈点了点头,“张妈支持你。这宅子虽然破了,但还有些积蓄。你拿去用。”
“不用了。”沈璃从怀里掏出萧凛给的那块玉佩,还有唐缺给的那五百两银票,“我有钱。”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是这儿!沈记琉璃坊!”
“给我搜!那个女人肯定在里面!”
沈璃脸色一变:“是追兵!”
“快!从后门走!”张妈大惊失色,拉着沈璃就要往后院跑。
“来不及了。”沈璃推开张妈,转身看向大门口。
只见十几个身穿黑衣的大汉闯了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为首一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顾家的护院总管,王虎。
“沈璃,你果然在这儿!”王虎狞笑一声,目光贪婪地落在沈璃身上,“顾大少爷有令,请沈姑娘回府一叙。”
“顾砚舟?”沈璃冷笑一声,“他想干什么?”
“顾大少爷说,沈姑娘是苏小姐的故人,如今苏小姐在顾家受了委屈,顾大少爷想请沈姑娘去劝劝苏小姐,让她安分守己,别再想着回娘家。”王虎阴阳怪气地说道,“另外,听说沈姑娘从北境带回来不少宝贝,顾大少爷也想见识见识。”
沈璃心中一沉。
顾砚舟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要苏清沅的嫁妆,更想要雷震留下的东西。
“告诉他,我没什么宝贝。”沈璃冷冷道,“让他死了这条心。”
“有没有宝贝,搜搜不就知道了?”王虎挥了挥手,“来人!给我搜!”
“我看谁敢!”
沈璃大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瓶。
那是她在北境用雷震留下的配方制作的“雷火弹”,虽然威力不如军用,但炸平这院子绰绰有余。
“这是什么?”王虎看到那个琉璃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自然认得这是火药。
“这是送你们下地狱的礼物。”沈璃拔开瓶塞,手中的火折子已经点燃,“不想死的,就给我滚出去!”
王虎脸色变了变。他虽然贪婪,但更惜命。
“沈璃,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王虎色厉内荏地吼道,“这里是苏州城,是顾家的地盘!你若是敢动手,顾家绝不会放过你!”
“顾家?”沈璃冷笑,“我连朝廷都不怕,还会怕一个商贾之家?”
说着,她将火折子凑近了瓶口。
“住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喝止。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裙的女子站在门口。她容貌绝美,气质清冷,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正是苏清沅。
“清沅!”沈璃惊喜地喊道。
“沈璃,别冲动。”苏清沅收起伞,走进院子。她的目光落在沈璃手中的琉璃瓶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为了这种人,不值得弄脏你的手。”
“苏小姐!”王虎看到苏清沅,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道,“我们也是奉了大少爷的命令……”
“滚。”
苏清沅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却冷得像冰。
“这……”王虎有些犹豫。
“怎么?顾家的手,现在伸得比官府还长了?”苏清沅淡淡地看着他,“连朝廷钦犯都敢抓了?”
王虎脸色一变:“苏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沈璃她……”
“沈璃是我沈家的后人,这宅子是我的私产。”苏清沅打断了他,“你们若是再不走,我就报官,说你们私闯民宅,意图谋反。”
“谋反”这顶帽子太大,王虎不敢戴。
“好!苏小姐,我们走!”王虎狠狠地瞪了沈璃一眼,“沈璃,算你走运!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苏清沅走到沈璃面前,看着她憔悴的面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璃儿……你受苦了。”
沈璃扔掉手中的琉璃瓶,紧紧抱住苏清沅。
“清沅,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傻瓜,说什么连累。”苏清沅拍着沈璃的背,“我们是姐妹。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两人相拥而泣,张妈在一旁看得也是老泪纵横。
良久,两人才分开。
苏清沅看着沈璃怀里的骨灰坛,轻声道:“这就是……雷将军?”
沈璃点了点头:“嗯。他说,想看看江南的烟雨。”
苏清沅伸手轻轻抚摸着骨灰坛,眼中满是敬意:“他是个英雄。璃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让他风风光光地入土。”
“清沅,顾砚舟那边……”
“别提他。”苏清沅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若不是为了救你,我绝不会嫁给他。”
“清沅,我要去京城。”沈璃说道,“我要找萧凛,给雷震讨个公道。”
“我知道。”苏清沅点了点头,“我也正要去京城。顾家要在京城举办一场盛大的商宴,邀请全国各地的富商。我也得回去应付那个老太爷。”
“商宴?”沈璃一愣,“什么商宴?”
“听说是为了庆祝顾家拿下了全国的药材商路。”苏清沅冷笑一声,“顾砚舟那个蠢货,以为垄断了药材就能发财,却不知道,这背后是个多大的坑。”
“什么坑?”
“朝廷的亏空。”苏清沅压低声音,“太后为了筹备寿宴,挪用了国库的银子。顾家为了讨好太后,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去江南搜刮民脂民膏。若是填不上这个窟窿,顾家就得完蛋。”
沈璃心中一动。
顾家的危机,或许就是她的机会。
“清沅,我想参加这场商宴。”沈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想干什么?”苏清沅有些担心,“那里都是达官显贵,顾砚舟更是不会放过你。”
“我有这个。”沈璃掏出萧凛给的那块玉佩,“而且,我懂火药,懂琉璃,懂怎么赚钱。顾家既然想赚钱,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意。”
苏清沅看着沈璃,突然笑了。
“你还是那个沈璃。”她握住沈璃的手,“好,我带你去。不过,你要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放心。”沈璃看着窗外的烟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江南的局,才刚刚开始。顾砚舟想要我的命,我就断他的财路。太后想要雷震的配方,我就让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她永远得不到的。”
“张妈,收拾东西。”沈璃转身说道,“我们要去京城。”
“好嘞!”张妈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小姐,咱们终于要翻身了!”
雨还在下,但沈璃的心,却已经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雷震留给她的火,是复仇的火,也是希望的火。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