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怀孕第八个月的时候,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
走路看不到脚尖,坐下够不到缝纫机踏板,躺下翻个身要折腾半天。腰酸背痛腿抽筋,夜里要起来上三四次厕所,每次起来都要扶着床沿慢慢蹭,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但她的裁缝铺生意不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好了。
何秀英那件呢子大衣在她们外贸公司引起了轰动。好几个女同事追着问在哪儿做的,何秀英把林晚晚的地址给了出去,不到一个星期,林晚晚接到了五个新订单——三件大衣、一条连衣裙、一件西装外套。
苏曼也没闲着,在纺织厂帮她拉了不少活。厂里的女工们听说有个裁缝手艺好、价格公道,纷纷拿着布料来找她。有的做衬衫,有的改裤子,有的做小孩衣服,林晚晚的登记本上排了整整两页。
张嫂子看着那两页订单,咋舌道:“妹妹,你这生意也太好了吧?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林晚晚正在裁一块深蓝色的呢子布料,剪刀沿着粉线稳稳地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忙不过来也得忙。”她说,“孩子快出生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顾团长不是给你生活费了吗?”
“那是他的钱。”林晚晚放下剪刀,揉了揉酸胀的腰,“我自己挣的,花着踏实。”
张嫂子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知道林晚晚的脾气——这个女人,什么都想靠自己。
下午,顾行舟从团部回来,看见林晚晚又在缝纫机前弯腰驼背地做活,眉头皱了一下。
“晚晚,歇一会儿。”
“这件大衣后天要交,不赶不行。”
顾行舟走过去,把缝纫机的电源拔了。
林晚晚抬起头瞪他:“你干嘛?”
“歇一会儿。”他说,“不差这半个小时。”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他脸上那种“我说了算”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个人,在训练场上发号施令惯了,回家也改不了。
她扶着腰站起来,走到方桌前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顾行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小禾踢了我一天,劲越来越大,跟练军体拳似的。”
顾行舟的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
“小禾,”他低头对着肚子说,“别踢妈妈。”
话音刚落,肚子里“咚”地一下,正好踢在他手心里。
林晚晚笑了:“她不听你的。”
“她会听的。”顾行舟的手在她肚子上轻轻画着圈,“我是她爹。”
林晚晚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硬朗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是她熟悉的、专注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越来越不像冷面阎王了。
至少在她面前不是。
“行舟。”她叫他。
“嗯。”
“你说,小禾生下来以后,你第一句话跟她说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好,我是你爹。”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好,我是你爹?”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就跟你闺女说这个?不说点别的?比如‘爸爸爱你’之类的?”
“那个以后再说。”顾行舟的耳朵红了,“第一句要先自我介绍。”
林晚晚笑得趴在桌上,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抗议。
“行行行,你自我介绍,”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要不要再敬个礼?”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居然真的坐直了身体,做了一个标准的敬礼动作。
“解放军叔叔向你报到。”他说。
林晚晚彻底笑趴了。
肚子里的孩子踢得更加欢实了,像是在说:这个爹太好玩了!
第二天,林晚晚接到了何秀英打来的电话。
电话是打到团部值班室的,小周转接的,然后跑来喊她。林晚晚挺着八个月的肚子,从家属楼走到团部,走了足足十五分钟,中间歇了三次。
“林姐!”何秀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股子兴奋,“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们公司下个月要办一场服装展销会,需要一批样衣。你愿不愿意接?”
林晚晚的心跳了一下。
服装展销会。样衣。这是她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大的机会。如果做得好,她的名声就不只是在大院里了,而是能打到省城的商业圈里去。
“什么要求?”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款式要新颖,做工要精细,面料我们提供。一共十件,包括大衣、连衣裙、西装外套、衬衫、裤子,具体要求我回头送过去。时间紧,一个月内要完成。你接不接?”
林晚晚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件样衣,一个月完成,平均三天一件。她现在手里还有五个订单,加上这个,工作量翻了一倍不止。她现在八个月的身孕,预产期在下个月底,万一提前生了……
但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接。”她说。
电话那头,何秀英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接。林姐,这次展销会很重要,如果能拿到订单,你以后就不愁没活了。”
“我知道。谢谢你,秀英。”
“谢什么?你的手艺值这个价。对了,你肚子多大了?”
“八个月了。”
“那你注意身体,别累着。样衣的事,我尽量把时间往后推一推,让你多留点余地。”
“好。”
挂了电话,林晚晚站在团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她摸了摸肚子,低头说:“小禾,妈妈要接一个大活了。你在肚子里乖乖的,别捣乱。”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晚上,顾行舟回来的时候,林晚晚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排骨、清炒豆芽、紫菜蛋花汤。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何秀英她们公司要办服装展销会,让我做十件样衣。”
顾行舟夹排骨的筷子顿了一下。
“十件?一个月?”
“嗯。”
“你现在八个月了。”
“我知道。”
“预产期在下个月。”
“我知道。”
顾行舟放下筷子,看着她。
“晚晚,你想接?”
“想。”
“为什么?”
林晚晚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
“行舟,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如果做得好,以后我的裁缝铺就不是小打小闹了,可能变成正式的服装作坊,甚至服装厂。我想趁现在还能动,把摊子铺起来。等小禾出生了,我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了。”
顾行舟沉默了。
他看着林晚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盲目,而是一种清醒的、坚定的、他知道劝不住的光。
“那你答应我三件事。”他说。
“你说。”
“第一,每天最多做八个小时,不许熬夜。”
“行。”
“第二,不舒服就停,不许硬撑。”
“行。”
“第三,”他顿了一下,“我帮你。”
林晚晚愣了一下:“你帮我?你会做衣服?”
“我不会。但我可以帮你裁布、熨烫、跑腿。”顾行舟的表情很认真,“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你分担。”
林晚晚的眼眶热了一下。
“行舟,你白天要训练……”
“训练是白天的事,晚上和周末是你的。”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林晚晚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顾行舟,你这个人真是……”
“什么?”
“没什么。”她抹了一把眼泪,笑了,“行,你帮我。裁布、熨烫、跑腿,都交给你。但不许把我的布料烫坏了,不许把我的线弄乱了,不许——”
“晚晚。”他打断她。
“嗯?”
“你哭起来挺好看的。”
林晚晚的脸“唰”地红了,拿起桌上的筷子朝他扔过去。
顾行舟伸手接住了筷子,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何秀英派人把十件样衣的面料和设计图送来了。面料都是好东西——进口的羊毛呢、真丝、高支棉,颜色和质地都是林晚晚在省城百货大楼没见过的高级货。设计图也画得很专业,款式新颖,有些细节她在国内还没见过。
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研究这些设计图,在脑子里把每件衣服的版型、工序、工时都过了一遍。
十件样衣,最难的是那件真丝连衣裙——真丝面料滑,不好裁,不好缝,稍有不慎就废了。她打算先做这件,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后面的就简单了。
下午,她开始裁布。
真丝面料铺在桌上,滑溜溜的,怎么都铺不平。她试了好几次,不是这边皱了就是那边歪了,折腾了半天,一块布都没裁下来。
顾行舟从团部回来,看见她满头大汗地跟那块真丝布料较劲,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
“这布太滑了,铺不平。”林晚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裁不了。”
顾行舟看了看那块布,又看了看她,伸手把布料接过来。
“我来。”
“你来?”林晚晚瞪大眼睛,“你会裁布?”
“不会。但我会铺床单。”他把布料抖开,两只手捏住两个角,在空中一抖一甩,布料平平整整地落在了桌上。
林晚晚看着那块铺得比她还平整的真丝布料,张大了嘴。
“你……你怎么做到的?”
“床单怎么铺,布就怎么铺。”顾行舟说得云淡风轻,“一个道理。”
林晚晚无语了。
她学了好几年服装设计,裁布裁了无数块,从来没想过铺布和铺床单是一个道理。
“行,你厉害。”她拿起剪刀,开始裁布。这次布料铺得平整,她裁得也顺手,一刀下去,直线笔直,弧度圆润,比之前快了一倍。
裁完真丝连衣裙的布片,她抬起头,看见顾行舟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
“看什么?”
“看你裁布。”他说,“好看。”
林晚晚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裁下一件。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晚晚每天做八个小时,顾行舟每天下班回来帮她铺布、熨烫、跑腿。他熨烫的技术进步很快,从第一天把一件衬衫烫出一个焦印,到第五天能把真丝连衣裙的领口烫得平平整整,只用了五天。
林晚晚看着他那双握枪的大手捏着熨斗,小心翼翼地在一块真丝面料上移动,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有耐心。
“行舟,”她说,“你以后不当兵了,可以开个洗衣店。”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我以后只给你烫衣服。”
林晚晚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林晚晚的肚子一天一天大,样衣一件一件完成。
到第十天的时候,她完成了三件——真丝连衣裙、羊毛呢大衣、高支棉衬衫。每一件都做得精益求精,针脚细密均匀,版型合体挺括,细节处理得无可挑剔。
何秀英来看过一次样衣,当场就拍了照片,说要拿回公司给领导看。
“林姐,你太厉害了!”何秀英捧着那件真丝连衣裙,眼睛发亮,“这件裙子,我们公司的人看了肯定抢着定!”
林晚晚笑了笑:“别急着夸,还有七件没做呢。”
“我相信你。”何秀英放下裙子,看着她隆起的肚子,“你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行舟帮我,轻松多了。”
何秀英的目光落在顾行舟身上——他正蹲在角落里整理熨烫好的布料,动作笨拙但认真。
“他帮你?”何秀英的语气有些复杂,“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做这种事。”
林晚晚笑了笑,没接话。
何秀英走后,顾行舟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林晚晚面前。
“她说什么了?”
“她说从没见过你做这种事。”
“什么事?”
“帮女人铺布、烫衣服。”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你。”他说。
林晚晚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偶尔冒出一两句,全是暴击。
晚上,林晚晚躺在床上,肚子里的孩子翻来覆去地折腾,怎么都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放弃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顾行舟也没睡。他侧过身,把手放在她肚子上。
“小禾不乖?”他问。
“嗯,动得厉害。”
“我给她讲故事。”
林晚晚愣了一下:“你还会讲故事?”
“现学。”
顾行舟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在训练场上发号施令的浑厚嗓音,低声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林晚晚“噗嗤”笑了:“这是故事?这是童谣!”
“那讲什么?”
“你随便讲,讲什么都行。”
顾行舟想了想,说:“今天训练场上,赵铁柱跑五公里的时候鞋跑掉了,光着脚跑完了全程。”
林晚晚笑了。
“然后呢?”
“然后他的脚磨破了,卫生队给他包扎,他疼得嗷嗷叫。”
“再然后呢?”
“再然后,全连笑了他一天。”
林晚晚笑得肚子都跟着颤,肚子里的孩子也不闹了,安静下来,像是在听故事。
“小禾不踢了。”顾行舟说。
“嗯,她在听你讲故事。”
“那我继续讲。”顾行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赵铁柱后来学聪明了,每次跑步前把鞋带系两遍。再也没掉过鞋……”
林晚晚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他讲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记得,在彻底睡着之前,有一个人一直在她耳边低声说话,声音像冬天的炉火,暖暖的,让人安心。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整个军区大院。
103室的灯早就灭了,但讲故事的声音还在继续,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讲到最后,顾行舟停下来,看着身边已经熟睡的林晚晚,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晚安,晚晚。”他说,“晚安,小禾。”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夜深了,军区大院安静下来。只有秋风还在吹,吹得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大自然在哼一首摇篮曲。
这一夜,林晚晚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她的手一直握着顾行舟的手,十指相扣,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