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面糊满旧报纸的土墙。
《人民日报》1985年7月13日——头版标题“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稳步推进”。日期新鲜,报纸却皱巴巴的,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没来得及细想,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而上,她侧头就吐。
“呕——”
吐完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她不是在出租屋熬夜赶设计稿吗?怎么睡到这种地方来了?
记忆像碎掉的玻璃渣子扎进脑子——不是她的记忆,是另一个女人的。原身也叫林晚晚,二十一岁,桐县柳河公社人,未婚,怀孕六个月。
她穿书了。
那本她上周熬夜追完骂了三天三夜的《八零军婚甜蜜蜜》,她穿成了里面那个连名字都没进简介的炮灰女配。原著里,这个女配未婚先孕,被亲妈赶出家门,被全村唾弃,最后被逼嫁给鳏夫老光棍,难产死在了卫生院。她肚子里的孩子,原著只提了一句——“那个没爹的野种,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林晚晚气得胃疼。她骂这本书就是因为这个——好好的一个女配,凭什么当工具人?
现在好了,她成了那个工具人。
“你还知道吐?!”
门被一脚踢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冲进来,手里攥着笤帚,劈头盖脸就往她身上招呼。赵桂兰,原身的亲妈,柳河公社出了名的泼辣户。
林晚晚本能地护住肚子,侧身躲开。
赵桂兰愣了一下——这死丫头以前挨打从来不躲。
“妈,有话好好说。”林晚晚声音不大,但稳得很。
赵桂兰更火了:“好好说?你肚子里那野种都六个月了,你让我怎么好好说?!整个公社都知道了,我赵桂兰的脸被你丢到茅坑里去了!说,那野男人是谁?”
林晚晚没急着回答。
她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原著的设定。原身肚子里的孩子,爹是省城军区某野战团团长顾行舟——原著男主,冷面阎王,三十出头,两杠两星。三年前原身在镇上供销社当临时工,救过一个受伤的军官,一夜之后人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原著里,原身到死都不知道那男人是谁。
但林晚晚知道。
“妈,”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我知道孩子他爹是谁。”
赵桂兰的笤帚顿在半空:“谁?”
“省城军区的,是个军官。”
赵桂兰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贪婪、算计,混着一丝不敢相信。
“你唬谁呢?”
“我唬你干嘛?”林晚晚站起来,六个月的孕肚已经很明显了,她一手撑着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走。我自己去找他。”
赵桂兰眼珠子转了转:“他认?”
“不认也得认。”林晚晚从枕头底下摸出原身藏的钱——三十八块六毛,和一张皱巴巴的临时身份证,揣进兜里,“但有个条件。”
“你还跟我谈条件?”
“嗯。”林晚晚看着她,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我走了就不回来了。你别找我,别给我添乱。将来我过好了,也不会给你一分钱。咱俩,两清。”
赵桂兰气得嘴唇哆嗦:“你个白眼狼——”
“随你怎么说。”林晚晚已经跨出了门槛。
院子外头,几个邻居正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看见她挺着肚子出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哎呦,林家这闺女,肚子那么大了……”
“听说连谁的孩子都不知道,啧啧。”
“这种闺女,搁以前要浸猪笼的。”
林晚晚脚步一顿。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婆娘,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王婶,你家大儿子上个月偷供销社的东西被抓住了,是你男人花了二十块钱把人捞出来的吧?李阿姨,你闺女在镇上跟人私奔了,你以为瞒得住?还有张大娘——”
“你、你胡说什么!”王婶脸涨得通红。
林晚晚笑了笑:“我有没有胡说,你们心里清楚。有这闲工夫管别人家的事,不如回去管管自己家的烂账。”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一片死寂。
出了村口,她才呼出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摸着肚子,肚皮底下突然动了一下——像是一条小鱼轻轻撞了撞她的手心。
胎动。
林晚晚愣了一下,随即鼻子有点酸。
六个月了,原身一个人扛了六个月,被骂、被打、被赶出来,这个孩子一直好好地待在肚子里。
“小家伙,”她低声说,“你妈我现在是穿越人士,有剧本的那种。放心,这辈子咱俩都不会当炮灰。”
肚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从桐县到省城,要转三趟车。她先走到镇上,花一块二买了张去市里的长途汽车票。车是那种老式的大鼻子客车,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旱烟味,座位上的皮革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林晚晚坐最后一排,把帆布包抱在肚子上挡着。
车上有人偷偷看她——一个年轻女人,挺着大肚子,独自出远门,搁哪个年代都扎眼。但她不在乎。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原著里的信息:顾行舟,32岁,某集团军野战团团长,驻地省城北郊,军区大院。全团官兵私下叫他“活阎王”,训练场上六亲不认,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但他有一个软肋——他是独子,顾家三代单传,他母亲周桂兰退休前是小学教师,嘴上不说,心里盼孙子盼了十年。
林晚晚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是去求顾行舟收留的。她是去谈一笔生意——孩子是他的,他得负责。至于感情?不需要。她一个现代独立女性,有手有脚有脑子,大不了在大院门口摆个裁缝摊,八十年代遍地是机会,她怕什么?
至于肚子里的孩子,那是她翻盘的底牌,也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车到省城已经是傍晚六点。
1985年的省城,没有高楼大厦,街道两边是灰扑扑的筒子楼和梧桐树,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林晚晚在汽车站花三毛钱买了一碗阳春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然后问清楚了去军区大院的公交——2路,终点站。
车晃了四十分钟,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钢枪锃亮,帽徽上的五角星在暮色里反着光。大门两侧的围墙上写着标语,白底红字,年代感扑面而来。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
她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又踢了一下,好像在说“妈妈加油”。
“知道了知道了。”她笑着拍了拍肚子,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门。
哨兵伸手拦住她:“同志,军事管理区,请出示证件。”
林晚晚没有证件。她也不慌,抬头看着那个哨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同志,麻烦你通报一下,我找顾行舟。”
哨兵皱眉:“你找顾团长?你是他什么人?”
林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我是他孩子的妈。”
哨兵的表情僵住了。
林晚晚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她退后一步,双手拢在嘴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顾行舟!你出来!”
声音在空旷的大院门口炸开,惊起了梧桐树上的一群麻雀。
“你孩子都快出生了——”
“你还不认吗?!”
军区大院里,一盏又一盏的灯,唰地亮了。
哨兵差点把手里的枪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