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没见过金子。
它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种东西,挖出来的时候灰扑扑的、不起眼的,但把它切开,用光照它,它就会变成世界上最亮的东西。它不知道有人会为这种东西打仗,会为这种东西杀人,会为这种东西把自己活埋在地下几百米。
它什么都不知道。
但它觉得那片叶子边缘的颜色,是它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
不是绿。绿是它自己的颜色,它觉得好看,但那种好看是冷的、安静的,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没有掉落的叶子。而那片叶子边缘的颜色是暖的——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暖”的话——它让灰想起了某件它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
那种颜色在枯死的、卷成筒状的叶子上,像是一点快要灭掉的炭火。
灰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颗小心脏跳得很慢,每一下都很重,重到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跟着跳。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如果它知道“心疼”这个词,它就会知道那就是心疼。
它把根尖从陆雨最完整的那块地方移开了。
不是因为它不想贴着。是因为它想去贴那片枯死的叶子。那只剩下一口气的、以为自己早就死了的、在最底下沉睡了不知道多久的叶子。
它一寸一寸地把根须伸过去。
那段路不长。如果灰能站起来走路,可能只需要三步。但它是一株苔藓,它没有脚,它只有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根须。它把根须从土里拔出来又扎进去,拔出来又扎进去,每一步都像是在把自己撕开。
它疼。
它不知道自己会疼。
那颗小心脏跳得更快了,快到像是要从身体里裂开。但灰没有停下来。它不知道“坚持”这个词,但它做着一件只有坚持才能做到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很久,可能只是一小会儿。在废土上,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东西——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四季更迭,只有铁锈味浓了又淡了,淡了又浓了。
灰的根尖碰到了那片叶子。
触感不对。
它碰过陆雨其他叶子——那些叶子是软的,哪怕卷着边,哪怕上面全是裂痕,但它们还是活的,摸上去会有极细微极细微的回应,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地呼吸。
但这一片不是。
它硬。
不是硬的,是硬的。像是已经死了很久的东西被风干了的硬,像是石头,像是灰在土层深处偶尔碰到的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硬块。
灰把根尖贴了上去。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那片叶子像是根本不在那里一样。灰的根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能感觉到它卷成了一个筒,能感觉到它的边缘有一小块金色的东西——但感觉不到它。
像是碰到了一个壳。
人已经走了,壳还留在原地。
灰的叶子全垂了下来。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如果它知道“难过”这个词,它就会知道那是难过。它把整株苔藓都贴在了那片枯死的叶子上,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抱住了比自己大很多的东西,以为自己能把它焐热。
废土上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
灰闭上了眼睛——如果那两粒刚成形的、还分不清形状的细胞能叫眼睛的话。
它在心里喊了最后一遍那个名字。
陆雨。
不是一遍。
是很多很多遍。多到那颗小心脏都跳不动了,多到灰的绿都变得暗淡了,多到它觉得自己也要变成一片枯死的叶子了。
然后。
灰感觉到有一滴水,落在了它的身上。
——不。
不是水。
废土上没有水。空中飘的永远是灰尘和铁锈,永远不会有水滴。灰从来不知道“雨”是什么,它只是在心里喊“陆雨”的时候,那个“雨”字对它来说只是一个声音,没有意义,没有重量,没有形状。
但那滴东西落在它身上的时候,它忽然就知道了。
是雨。
不是真的雨。是真的雨。是那种它从来没有见过、但一碰到就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凉的、软的、干净的——比废土上的一切都干净。
那滴水从枯死的、卷成筒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叶子上,慢慢地渗了出来。
不。
不是从叶子里渗出来的。
是从叶子的边缘——那块金色的地方——渗出来的。
像是那块金子,化了。
灰抬起头——如果它有一个头的话——看着那片枯死的叶子。它还是硬的,还是冷的,还是像一个人走了之后剩下的壳。
但那个壳的边缘,那小块金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软。
金色变得不再像炭火了。
它像——
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光的话——
它像太阳。
(第167章完)求鲜花!求月票!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