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叶子包住那个声音之后,就没有再打开。
一整天都没有。
灰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它把根尖从陆雨的根上缩回来了一点,但没敢完全离开。它缩在那里,整株苔藓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墨绿色的团子,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它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害怕”的。
可能是和那颗心一起长出来的。心会跳,就会怕。怕那颗心不跳了,怕那抹绿消失了,怕底下的那些颤动再也感觉不到了——
怕那片叶子再也不打开了。
废土上的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天永远是那个颜色,铅灰的、沉甸甸的颜色,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世界扣在里面。灰只能靠别的东西来感知时间的流逝——空气里的铁锈味会变浓,然后又变淡;底下的土层会变冷,然后又变暖一点点。
在那次变冷又变暖之后,最顶上那片最小的叶子,终于动了。
它慢慢地、慢慢地打开,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卷着的边一点一点地松开,银白色的绒毛上有一小块颜色不太一样——那是被什么东西洇湿过的痕迹。
灰愣住了。
它盯着那块痕迹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它发出的那个声音。那个含混的、含着一嘴泥的“噜”。那片叶子把它包住了,没有丢掉,没有让它散在风里,而是把它收了起来,收在自己最小的那片叶子里。
灰的叶子全炸开了。
不是生气的那种炸开。是那种——如果它是一棵会开花的植物——它可能已经开出花来的那种炸开。它的绿从墨青色一下子亮了起来,亮成了那种让人想屏住呼吸的、春天最早的树叶一样的绿。
它把根尖又伸了过去,碰到了那块最完整的地方。
这一次它没有犹豫。
“噜。”
比上一次清楚了一点点。还是一声“噜”。但那个“l”的音不再那么黏糊了,像是在一滩泥水里,有一颗小石子露了出来。
陆雨的整棵树都轻轻地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那种颤抖。是另一种。是那种藏了一百年、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期待的东西,忽然听到了回响。
灰感觉到了。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感觉到了底下的土层在轻轻地动。那些瘦弱的、满是裂痕的根,像是在慢慢地活过来。不是变强壮,只是不再缩着了。
灰又开始在心里喊那个名字了。
陆雨。陆雨。陆雨。
它喊得那颗小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它在想,如果它能发出“L”的音就好了,如果能发出“u”的音就好了,如果能连起来就好了——
如果它能把那个名字说完整就好了。
废土上还是没有风。
但陆雨最底下那片最大的叶子,那片已经快要枯死的、卷成了筒状的、灰以为它早就已经死了的叶子,慢慢地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
不是打开,不是卷起来,只是颤了颤。像是一个人从一百年的梦里醒过来,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听到了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自己的名字。
那片叶子的边缘,有一小块地方,颜色不一样。
不是绿色。
是那种——
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光的话——
会是金色。
(第166章完)求鲜花!求月票!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