蹋顿静静坐在一旁,手执酒盏,默默聆听,眼中满是向往。
他自幼生长草原,见惯了部族之间为草场、为牲畜、为权势彼此攻伐,见惯了汉地官吏对游牧部族的轻视、压榨与防备,从未见过一方诸侯能有公孙度这般包容胸襟。对比丘力居贪图一时权势,勾结叛贼祸乱草原,对比刘虞宽柔却无力控局、公孙瓒骁勇却嗜战好杀,辽东公孙度的为政之道,反倒成了蹋顿心中最理想的北疆治理模样。
他放下酒盏,由衷感慨道:“若北疆各州郡守吏,皆如公孙太守这般心怀苍生、和睦外族,何至于有今日战火连绵、汉胡相残之局?丘力居目光短浅,只看得见眼前权势,看不见部族长远安稳,跟着张纯作乱,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把乌桓族人推向战火深渊。我早已不愿再受其裹挟,只愿寻一处安稳依靠,守护本部部众,远离战乱。”
褚燕听出他话语中的心意,顺势缓缓拉拢,语气诚恳:“公孙太守素来赏识有志之士,若是你愿与辽东深结交好,安心守护辽西草场,辽东愿与你永结盟约,互通粮草铁器,互享边境安宁。日后若有部族欺凌,战火侵扰,辽东便是你坚实后盾。若你有心收拢辽西心怀安稳的乌桓部众,辽东亦会出兵相助。”
这番话语,正中蹋顿下怀。
他本就厌恶丘力居的行事,早已生出自立自强的想法,只是苦于没有外在势力作为依托,不敢贸然行事。如今有辽东这等北疆强藩作为后盾,无异于如虎添翼。
蹋顿当即正色颔首:“若得公孙太守不弃,我蹋顿愿倾心亲近辽东,永守盟约,约束本部部众永不作乱,世代与辽东和睦共处。同时暗中联络辽西乌桓各部不满丘力居的头领,慢慢收拢人心,待时机成熟,便脱离丘力居掌控,唯公孙太守马首是瞻!”
自此一番夜谈,彻底敲定了蹋顿亲辽东的立场,他正式成为辽西乌桓之中亲近公孙度、反对附逆叛乱、主张汉胡和睦的核心关键人物。
往后时日,蹋顿借着自身勇武声望与辽东暗中撑腰的底气,开始私下游走辽西乌桓各弱小部落,游说各部头领,诉说战乱之害、丘力居之自私短视,又宣讲辽东善待部族、和睦共处的政令好处,渐渐收拢一批又一批人心,暗中积蓄自身势力。
而对于依旧死死依附张纯、手握辽西乌桓最大势力的丘力居,褚燕始终保持着极为清醒克制的策略。
他深知丘力居经营辽西乌桓多年,根基深厚,麾下胡骑数万,若是贸然与其刀兵相向,必会立刻引爆大规模汉胡大战。届时辽东军深陷幽州草原混战,损耗精锐兵力,打乱公孙度暗中渗透布局的全盘计划,更会把辽西乌桓彻底推到叛军对立面,结下难以化解的世仇,违背长远经略的初衷。
故而褚燕定下方略,避其锋芒,严格约束麾下兵马与蹋顿部众,不主动与丘力居的部众产生摩擦冲突,刻意避开其主力活动区域,不给对方挑起战端的借口。
与此同时便是暗中分化瓦解。褚燕暗中派遣心腹亲信,携带粮草、布匹等物资,悄悄联络丘力居麾下那些早已不堪丘力居苛敛征役、对附逆前途心存疑虑的中小部族头领。
许诺若是脱离丘力居、暗中保持中立,日后辽东可提供粮草接济、商贸便利,不受战火波及,部族子民可安稳放牧生息。
这些本就对丘力居满腹怨言的头领,眼见跟着叛乱连年死伤、日子越发困苦,又有辽东给出安稳出路,再加上蹋顿在一旁暗中游说拉拢,渐渐生出异心,纷纷表面依旧听从丘力居调遣,实则暗中与辽东暗通款曲,消极避战,不肯再为其出力卖命。
久而久之,丘力居看似掌控辽西乌桓大部,实则麾下人心离散,号令渐渐失灵,不少部众阳奉阴违,不愿再卷入战乱,其在乌桓各部之中的威望与号召力一日弱过一日。
就在褚燕暗中分化乌桓之时,整个幽州主战场的局势,已然彻底陷入漫长的僵持泥潭之中。
幽州牧刘虞,出身名门,生性宽厚仁慈,素来奉行仁政,治民以安抚怀柔为本,不喜动辄兴兵杀伐。面对张纯叛乱、胡骑祸乱幽州的局面,他始终坚持招抚为主、征伐为辅的方略,认为战乱一起,最苦的是百姓与盲从的乱兵、胡人,主张广施恩信,赦免盲从胁从之人,招安叛军离散部众,以仁德感化人心,不希望以铁血大兵屠戮,造成无尽伤亡。
可骑都尉公孙瓒,却是截然相反的性子。他出身寒门,性情刚烈骁勇,悍不畏死,麾下白马义从骑兵更是冠绝北疆,战力强横。公孙瓒信奉强权铁血,认定叛逆乱臣、附逆胡人皆无信义可言,唯有以重兵强攻、犁庭扫穴,斩尽逆贼首恶,剿灭叛乱根基,才能一劳永逸平定祸乱,绝不相信招抚怀柔能够息兵止戈。
两人政见相悖,理念天差地别,从平叛方略到治边思路处处不合,久而久之,矛盾越来越深,彼此猜忌掣肘,互不配合。刘虞忌惮公孙瓒兵权过重、骄纵难制,公孙瓒轻视刘虞迂腐仁弱、不懂兵事。幽州官军从上到下分裂成两派,主将不和,军心涣散,调度紊乱,明明兵力占优,却始终无法凝聚合力,一举击溃张纯叛军。
幽州军内斗不休,给了叛军苟延残喘的机会。而张纯看似拥兵数万、占据城池声势浩大,内里却早已弊病丛生。叛军本就是拼凑而成,没有严明军纪,占据城池之后便肆意烧杀抢掠,早已彻底失去幽州百姓的民心。
再加上乌桓各部暗中不断背离丘力居,不愿再出兵相助叛军,叛军失去强悍胡骑助力,兵员得不到补充,粮草日渐匮乏,所占城池民心背离,处处皆是隐患,整体实力每过一日便衰弱一分,只能靠着占据险要城池勉强支撑僵持。
中平六年正月,局面出现根本性扭转,丘力居本就对两年的征战心生不满。乌桓出动精锐骑兵跟着张纯四处征战,结果自家草场反而被战火焚毁,牛羊损失无数,除了少量劫掠的财物,没有得到任何长久的好处。
如今刘虞又主动遣使前往乌桓议和,承诺既往不咎,丘力居眼见张纯江河日下,当即召集部族首领商议,统一意见之后,直接下令斩杀张纯留在营帐中的亲信部下,宣告与张纯决裂,派遣使者向刘虞递交降书,愿意归顺朝廷,听从调遣。
乌桓主力倒戈,张纯的叛军瞬间失去了最核心的战力,军心彻底溃散。
叛军本就是拼凑起来的队伍,毫无忠诚可言,得知乌桓归顺后,朝廷竟不再追究附逆之罪,大量士卒连夜逃亡,要么返乡,要么直接向刘虞的大军投降。
张纯知道大势已去,带着残部放弃驻守的城池,逃入辽西西部的深山之中,想依靠山林险阻躲避追杀,等待翻盘的机会。可他身边的人,早已不愿跟着他赴死。部将王政很清楚,带着几百人躲在深山,没有粮草补给,没有援军接应,最终只会被官军围剿,全死在山里。当夜,王政联合几名亲信,趁张纯熟睡,直接将其斩杀,砍下首级,带着剩余的残部出山,向刘虞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