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夏,四月,丁卯,突厥寇朔州;庚午,寇原州;癸酉,寇泾州。
戊寅,安州大都督李靖,与突厥颉利可汗战于灵州之硖石,自旦至申,突厥乃退……”
李旦坐在西殿主榻上,右手握着玉斧,在矮几上往复摩挲。
徐安站在一侧,沉声诵读《太宗实录》。
八名青衣内侍垂手站在两侧廊柱之下,默默记着《太宗实录》中的内容。
李旦微微抬头抬头。
《太宗实录》真的是一本宝藏啊!
这里面记录了如今朝中超过一半官员的父祖长辈随大唐立国一起建立功勋。
李旦低下头,神色凝重。
李靖,李勣,程知节,尉迟敬德,秦琼……
这些名将虽然各有后人在,但多不成器,能在如今的军中拥有庞大影响力的,只有两个人。
程处弼,李敬业。
或者说是李勣和程知节。
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他们在永徽年间,废王立武时,坚定地支持了李治和武后。
尤其是李勣。
乃陛下家事。
一句话,送走了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门阀的核心力量。
所以,到今日,武后在军中有庞大影响力,和当年李勣程知节的支持脱不了关系。
自然在今日,武后也以为,李敬业和程处弼会像他们父祖当年那样,鼎力支持她做一切事。
但,李敬业和程处弼是不一样的。
程处弼如同他爹程知节一样,对武后鼎力支持。
甚至在武后和李治冲突之时,也依旧站在了武后一侧。
这让程家成功的躲过了武后执政时期的腥风血雨,甚至最后即便是到了开元天宝年间,依旧在朝堂上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但李敬业不同啊!
李旦微微抬头。
李敬业是真的干得出起兵反武这种事的。
原本李旦对于李敬业的印象也在于他扬州起兵,图谋金陵王气,最后导致战败之事。
但亲临这个时代,李旦才发现,李敬业完全是被人抹黑了。
他哪里是贪图什么金陵王气。
他是要控制整个江南的粮草,以保证整个北伐大军在北伐的过程中能有足够的粮食供应。
甚至这会成为最关键的胜负手。
因为今年大旱啊!
河南,关中缺粮。
朝中的粮食,大半都需要江南的粮草转运。
实际上这是很高明的一手。
只是,李敬业失败了。
李旦还没有弄清楚他失败的原因,但毫无疑问,李敬业是可用的。
不让他去扬州就是了。
李旦马上就要召见天下刺史。
现在就在洛阳的眉州刺史英国公李敬业,在武后眼里,可以信任的李敬业,绝对排名前列。
英国公。
只要这三个字,李敬业就能在洛阳拉起一支力量来。
到时候,只要李旦能出宫,他们两个一起进入军中,凭借皇帝加英国公这两个身份,洛阳四周的大军,可以全部为他们调遣。
不愿者,斩!
李旦握着玉斧的手,不由得用力。
甚至于在禁军当中,就有不知道多少李勣的旧部。
就连北门学士当中的元万顷,也是李勣的亲信旧部。
只要和李敬业沟通,李旦完全可以在悄无声息间,掌握足够忠诚的禁军……
事成于密,败于随。
谨记,小心。
“已未,太白复经天,太史监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徐安读到这里不由得微微停顿,就在这时,张进出现在门口,拱手道:“陛下,内舍人上官婉儿奉太后之令求见。”
李旦目光看向中殿。
上官婉儿被挡在了中殿之外。
李旦握着玉斧起身,对着众人摆摆手:“今日读书至此!”
“是!”众人肃穆拱手。
……
李旦走入中殿,对着上官婉儿微微抬头。
上官婉儿这才步入殿中,对着李旦福身道:“奴婢上官婉儿见过陛下!”
李旦问道:“母后有事?”
“是!”上官婉儿肃穆躬身道:“回陛下,边关告急,具体如何,奴婢并不清楚,太后请陛下即刻至贞观殿议事。”
李旦一愣,轻声道:“边关告急?今日?”
上官婉儿低头:“是!”
李旦嘴角闪过一丝不屑的冷嘲,随即,他侧身道:“更衣,着冠。”
……
一身赤黄色衮龙袍,头戴通天冠的李旦,步出大仪殿,坐上步辇,抬头道:“走吧,去贞观殿。”
“喏!”徐安上前一步,高声道:“起!”
步辇立刻被抬起。
“行!”徐安高喊。
步辇立刻前行。
李旦坐在步辇上,眼神郑重。
步辇出大仪殿北门,对面就是徽猷殿。
但徽猷殿前不见任何步辇踪迹。
武后已经先一步到了贞观殿。
李旦身体稍微靠后,然后侧身看向跟在一侧的上官婉儿道:“上官舍人,朕听说昨夜母后连夜召见表兄了?”
上官婉儿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她并不惊讶李旦知道这件事情,而是惊讶他现在就这么说出来了,他不怕……
“是!”上官婉儿脸色勉强地点头。
李旦稍微松了口气,感慨道:“昨日之事,表兄着实做得不错,朕应当和母后提一提的,当好好赏赐表兄。”
“是!”上官婉儿依旧疑惑。
“为国者,赏罚分明,乃是王者之道,上官舍人,你说是吧?”李旦身体靠后,目光看向上方,他似乎是在随意说出这句话。
但上官婉儿脸上的惊骇已经有些遮掩不住了。
甚至有些惊恐。
“而且不仅是承嗣表兄,三思表兄现在任右卫将军,有空朕得宴请他们。”李旦轻松地笑笑,说道:“不仅是他们两个,其他武氏的表兄弟,武攸止,武攸宜,武攸绪,都当聚一聚的。”
上官婉儿脸上的惊骇瞬间消失不见,但随即,她就心里猛然一紧。
皇帝是在对她承诺,一旦事成,她父祖必然可以平反。
赏罚分明。
皇帝在拉拢她,但不只是在拉拢她,武氏的那些子弟,皇帝一样在拉拢。
“还有你们。”李旦笑着看向跟着上官婉儿一起来的众人,道:“你们一直跟在母后身边侍奉,多年有功,将来朕少不了厚赏的。”
众人有些惊住了。
这个时候,上官婉儿率先福身道:“谢陛下。”
众人这才齐齐拱手道:“谢陛下!”
李旦摆摆手,然后侧身,看向前方。
上官婉儿松了口气,然后低头,皇帝是在拉拢她,但他在拉拢所有人。
只是那句话,被不经意的夹在里面了。
谁也不会察觉。
甚至上官婉儿会亲自向武后禀奏这件事。
这些也全部都在皇帝的算计中。
厉害。
李旦目光看着前方的贞观殿。
对上官婉儿的承诺,他已经做了,但实际上也就是那一句话。
上官婉儿想要让李旦兑现承诺,就需要她自己拿出实实在在的功劳来。
至于说她背叛李旦,李旦不在意,甚至这样更好。
就连上官婉儿这样武后身边的亲信,都会被李旦拉拢,当武后知道这件事后,对于身边的亲信,武后又会信任几个。
说不定她立刻就会杀一批。
甚至就包括上官婉儿。
李旦不过是说一句话,上官婉儿就要拿命去拼了。
……
贞观殿,东上阁门口。
步辇落下。
李旦走下步辇,走入东上阁,然后进入贞观殿正殿。
此刻,武后已经在珠帘之后坐下
中书令裴炎,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岑长倩两人站立殿中。
“皇帝驾到!”门下省典仪站在门口高呼。
武后从珠帘之后站了起来。
裴炎和岑长倩立刻转身,对着李旦拱手道:“陛下!”
李旦摆手:“不必多礼。”
“是!”裴炎和岑长倩躬身,看着李旦走上丹陛,这才松手起身。
李旦走到了御榻边,对着武后微微躬身,然后才坐了下来。
武后这才在珠帘之后坐了下来。
李旦神色严肃地开口问:“听说边关告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武后看向岑长倩:“岑卿,你来说吧!”
“是!”岑长倩拱手,认真道:“陛下,太后,云州急奏,二月初六,有一千突厥骑兵,突然杀入云州,然后什么都没有掠夺,就直接离开了。”
李旦皱眉:“皇兄的事情,他们知道了……不对,二月初六,消息根本传不到云州,突厥人也根本不可能知道的,所以,是父皇病逝的事情?”
“是!”裴炎点头,认真说道:“是先帝病逝的消息传到了突厥,突厥人蠢蠢欲动起来了。”
殿中气氛一瞬间凝重了起来。
武后目光看着前方,珠帘之后,她神色从容。
李旦眉头紧皱,突然,他抬头疑惑问:“不对吧,现在草原应该还很冷吧,突厥人能动兵吗?”
武后猛然转向盯向了李旦。
脸色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