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尚黑。
皇帝祭太庙,宫中禁严。
宫道清澈,寂然无声。
越是接近太庙,气氛越是庄重。
礼部尚书武承嗣,太常寺卿王德真,宗正寺卿李晦率各自麾下共七十二名礼官,分别低眉垂首,肃立在太庙内外。
太庙之中,太祖,世祖,高祖,太宗,高宗五位大唐先祖的灵位之前,摆放着玉币,爵醴,胙肉等各色祭品。
中书令裴炎站在一侧,高声宣读祭文。
李旦受李显禅位,今日行登基大典,祭告先祖,祈望先祖赐福,佑大唐江山稳固,血脉有续,百姓安定,四夷宾服,社稷繁盛,
祭文由裴炎这位中书令、辅政大臣亲口诵念,上告列祖列宗。
尤其是高宗皇帝。
内侍少监范云仙手持拂尘站在侧后。
徐安手捧玉斧,张进手捧横刀,站在殿门两侧。
随着裴炎最后一个字落下。
太常寺卿王德真将高香点燃,转身递向跪倒在蒲团上沉沉叩首的皇帝:“陛下,上香!”
李旦一身上玄下纁十二章衮龙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左侧腰间插皇帝大圭,祭祀镇圭。
他肃穆直身,从王德真的手中接过高香,然后起身,将高香插入香炉之中。
退下,李旦再度叩首。
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玄同上前,在太祖、世祖、高祖、太宗、高宗五位先祖灵位前的爵醴中,各取一勺祭酒,倒入手中铜爵当中,退后,来到李旦身前,躬身道:“陛下,饮福酒。”
李旦这才重新直起身,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五位先祖灵位,微微躬身。
先祖。
子孙今日饮酒,便是你们认可的大唐皇帝了。
李旦从魏玄同手中接过铜爵,将铜爵之中的福酒一饮而尽。
先祖赐福。
李旦在这一刻得到了李虎,李昞,李渊,李世民,李治,五位父祖的赐福。
魏玄同再度上前,从各灵位前的祚肉当中取下一块,然后放置碟中,转身呈送皇帝身前。
李旦将五块祚肉,一一食尽。
魏玄同再度上前,取下灵位前所有玉币,然后快步走入太庙,放入太庙广场中的铜鼎之中。
随即,两侧礼官用手中火把将铜鼎之中的无数牺牲玉币一起点燃。
熊熊烈火之中,白色的烟气直冲上天,祭送大唐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庇佑大唐。
礼部尚书武承嗣上前一步,高声道:“礼成!”
“礼成!”
“礼成!”
洪亮的声音不停的在整个皇宫响起,昭告皇帝登基大典当日亲祭太庙,礼仪已成。
大唐历代先祖,彻底承认了这位大唐新皇。
……
太庙之中,李旦起身,对着今日诸位官员微微点头。
众人齐齐拱手。
李旦抬起头,再度看了眼前的历代先祖一眼,再度躬身,然后转身,朝太庙门外走去。
李旦走出太庙的一瞬间,晨起的第一缕阳光,恰好落在他的脚下。
天空开始明澈起来。
“陛下!”内外群臣震惊之中,齐齐躬身。
李旦迈步走出太庙。
徐安手捧玉斧,张进手捧横刀,立刻紧随而上。
李旦走下太庙台阶,稍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洛阳城中突然传来一片惊呼声。
随即是镇守城墙的无数禁卫。
太庙里外的礼官立刻察觉到了什么,转身看向东方。
李旦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赫然就看到一道横长数里的彩虹出现在了大日之下,仿佛一条虹桥一样,从天边落入了洛阳城。
李旦看到这一幕,惊住了。
缓缓的,彩虹消失。
太庙广场所有官员,对着李旦激动的拱手道:“天有祥瑞,陛下天命,祖宗有灵,护卫大唐。”
轰然的声音第一遍在太庙之下落下,随即城墙之上的无数禁卫将士跟着高呼起来。
很快,洛阳城中,同样的欢呼声跟着响起,不停回荡,直冲云霄。
李旦看着这一幕,无比震撼。
他稍微侧过身,看向身后。
武承嗣一脸震惊,反而是裴炎,神色平静。
……
御辇缓缓朝兴教门而去。
裴炎跟在左侧,武承嗣和王德真跟着右侧。
李旦坐在御辇上,侧身看向裴炎。
“陛下今日登基,时间不可迁延,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当立刻前往南郊祭天,北郊祭地。”稍微停顿,裴炎道:“祭祀天地,由臣诵读祭文,同时主持祭典,陛下动作务必随时,不可有差。”
李旦看着裴炎,认真的点头道:“诸礼都是有礼官计算而成,朕心中有数,不会有差。”
“多谢陛下!”裴炎稍微松了口气,然后不敢多言,直接退下。
李旦侧身看向武承嗣,神色肃穆道:“表兄,今日祭祀之事,时间上不可有差,你是礼部尚书,朕今日授你特权,谁若是耽误了祭祀时辰,你可以直接就斩了谁!”
“臣领旨。”武承嗣沉沉躬身。
武承嗣当然知道,李旦这句话并没有多少权力。
但是,如果他真要执行的时候,裴炎,武后,还有朝中百官,谁都不会阻止。
这就变相的,让李旦的这句话,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威。
武承嗣今日是真的谁耽搁了祭祀时辰,他就可以斩了谁的。
但突然,武承嗣微微打了个寒颤。
因为换句话来讲,如果是他耽搁了祭祀时辰,皇帝也会斩了他。
兴教门外,裴炎,武承嗣,还有王德真对着李旦齐齐躬身。
李旦点头,然后看向一侧的范云仙。
范云仙上前领路,御辇立刻进入兴教门,然后朝文思殿而去。
今日皇帝登基,李旦是从文思殿赶往乾元殿的。
到了文思殿,李旦才不由得松了口气。
坐在长榻之上,李旦侧身看向范云仙道:“范监,现在这个时候,百官应该进入端门了吧?”
“是!”范云仙躬身,认真说道:“再有半个时辰,陛下就该前往乾元殿了。”
“嗯!”李旦点点头,然后说道:“今日可真紧张啊!”
“是!”范云仙莫名的眼中闪过泪光,躬身道:“天下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是啊!”李旦抬头,昨夜登基诏书定下,意味着武后临朝垂帘两年时间内,李旦,裴炎,还有武后三人的权力分界已经定型。
李旦看了范云仙一眼。
这位内侍少卿的表情和情绪是真挚。
这意味着,武后的有些事情,他是不知情的。
李旦看向殿外,脑中不由得闪过之前的一幕。
如果说,他踏出太庙那一刻的时间,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武承嗣知情。
那城外的那一道横跨长远的彩虹,就是裴炎一手制造的,武承嗣毫不知情。
有意思。
李旦想起裴炎所说。
今日祭天,一定要跟着他的指示来。
看样子,祭天的时候,裴炎也有做法啊!
祥瑞,天命。
李旦心底轻轻笑笑。
然后抬头。
礼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