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猷殿中,一片冷寂。
武后一身黑色齐腰襦裙,端坐在内殿长榻上,身体挺直,眯着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
宫人侍女各自站立己位,躬身咬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便是这徽猷殿中全是太后近侍,但被天后所杀,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甚至就连上官婉儿,也是一样谨慎。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在殿门口响起。
武后猛然睁开眼,看向内殿门口。
内侍少监范云仙停在门口,躬身道:“太后,陛下和皇后先是安顿了柳妃和皇次子,然后才和皇后一起去了庄敬殿。”
武后微微抬手,范云仙立刻躬身退出内殿。
武后侧身看向一侧。
上官婉儿立刻上前,为武后倒了一杯清茶,然后柔声道:“太后。”
武后伸手,摩挲着青瓷茶杯,久久才淡淡道:“他真的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啊!”
上官婉儿微微福身。
皇帝的每一次出现在太后眼前,都能弄出一大堆动作来。
今日也是如此。
“本宫原本以为,他一直将皇后和太子放在宫外,就是不想他们入宫做人质,所以才提早一步,将他们领进宫来,谁成想,他反手就将了本宫一军。”武后冷笑一声,道:“好啊,真好啊!”
“太后!”上官婉儿有些担心的看着武后,道:“太后息怒!”
武后直接摆手:“本宫的这座徽猷殿,若是皇后和太子常来,甚至皇帝自己也来,那这座大殿,究竟是谁的大殿,好一个母慈子孝,这手段都快被他玩出花来了。”
上官婉儿低头,她能听到武后甚至有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到时,整个后宫之中,将他视作于本宫,将本宫视作于他,母子一体,皇帝在这座宫中,怕是可以畅通无阻,不再受到任何拘束。”武后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李旦入宫,武后在有意无意之间,将李旦的行动限制在了整个大仪殿。
即便是武后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李旦就是不敢在这陌生的后宫之中随意往来。
但皇后和太子一到,情况就不同了。
到时候,皇后和太子缠住武后,李旦便可以随意往来,甚至离开宫中也未尝不可。
毕竟他才是皇帝,他才是后宫之主。
武后抬头,眼神凝重起来,缓缓地说道:“还有太子,太子入宫,人心又是不同啊!”
这是武后才琢磨出来的东西。
她之前,只是将李成器当做是隐隐威胁李旦的工具,但今日,李旦的一句话,却让武后意识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李旦是有两个儿子,但只有一个嫡子。
李显同样只有一个嫡子,李重润。
李贤和废太子妃房氏,无子。
李弘早逝。
也就意味着,武后只有两个嫡孙,一个李重润,一个李成器。
李重润现在人还在长安,已经被武后派人看住了,李旦登基大典之后,会用李旦的名义废李重润太子之位,贬为庶人,便不再是武后的嫡孙了。
也就是说,武后现在只有一个嫡子李旦,也只有一个嫡孙李成器。
她用李成器来威胁李旦,李旦根本不在乎。
一旦她再度废了李旦,李成器也得废。
李弘李贤李显李旦,李重润李成器,如果全部被废,那武后将不再有任何嫡系血脉。
这一点,武后还能忍。
但天下呢?
一旦武后的手里,没有了高宗皇帝的嫡系子孙,那李治在外面的那些庶子,还有太宗皇帝的诸子孙,高祖皇帝诸子孙,都会闹起来。
因为李唐皇室已经没有了嫡脉,那到时,他们就都是嫡脉。
他们可以随意称帝。
这才是天大的麻烦。
“皇帝果然是做皇帝的料子,阳谋手段层出不穷,本宫钦佩啊!”武后笑了,但眼底全是冰冷,她看着上官婉儿道:“婉儿,去将皇帝今日的一言一行,全都整理出来,本宫要细看。”
“喏!”上官婉儿福身领命。
武后侧身,看向窗户之外大业门的方向。
李旦之前和张虔勖在大业门上谈笑风生。
她也是看到的。
……
夜色深沉,宫灯通明。
庄敬殿中,终于逐渐的安静了下来。
李旦站在大殿台阶上,右手玉斧上下翻飞。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洛阳上空收回,然后落在不远处的城墙之上。
虽然宫墙掩映,看不见人影,但槊刃寒光已经反射了过来,一片冰冷。
“陛下!”侍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旦平静地转身,随后步入庄敬殿内,走到内殿之中。
长榻之上。
刘氏正抱着李成器抓弄矮几上的糕点。
李旦走到了长榻边上坐下,逗弄了李成器一阵,侧身道:“将太子带下去吧,朕和皇后有些私房话要说,你们也都出去吧。”
刘氏惊讶地看着李旦,但看到他坚定的神色,这才招呼一旁的奶娘将李成器带下去,同时安置徐安负责太子晚膳。
等所有人都退出内殿,李旦看了一眼守在内殿门口刘氏从娘家带过来的侍女,这才松了口气。
刘氏看着李旦,担忧的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李旦没有看刘氏,而是拿起一块糕点,然后用玉斧斧柄将它砸碎,一点点的碾成粉末,同时说道:“多碾碎一些这些东西,然后找个口袋,封在内裙角落里,日后去见母后都带上。”
刘氏有些被李旦吓到了,低声问:“陛下!”
李旦停住手上的动作,然后看向刘氏,轻声道:“仪娘,你可知道皇嫂、英王妃赵氏是怎么死的吗?”
刘氏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然后低声道:“皇嫂,是被母后幽禁宫中,活活饿死的。”
刘氏猛然抬头,握住李旦的手道:“可是陛下,妾身如今是皇后啊!”
李旦看着她的有些慌乱的眼神,左手轻拂她的侧脸,轻声道:“韦氏也是皇后。”
不仅是韦氏是皇后,李显也是皇帝,两个人现在都被废了。
而且生死不知。
刘氏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李旦叹息一声,然后将刘氏搂进怀里,然后低声道:“不用紧张,朕不过是留万一之念,朕和母后日后怕是同进同出,惧怕朕万一不在,你又通知不到朕,就麻烦了。”
刘氏用力咬牙,道:“妾身记下来了。”
李旦稍微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平日里,去母后那里不要太勤,也不要不勤,每一次去尽量朕同行,同时备一些糕点……不要尚膳局的,有空自己做些,同时可以备着自用。”
“自己做吗?”刘氏有些为难。
“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多备些面粉和油,自己生火,自己做就是了,我们这是在尽孝心,上巳节,端午节,中秋节,都可以自己亲手做糕点送予母后。”李旦笑了,说道:“不过是多费些面粉罢了,换做孝心不亏的。”
“嗯!”刘氏虽然不明白李旦的想法,但也是赞同的记下。
李旦笑笑,抬起头,看向整座宫殿。
这内殿看起来不小,但终于是房子,没有多大。
母后,你不知道吧?
最寻常的面粉,有的时候也是能杀人的。
所以,千万不要给儿子机会。
“当然,不只是自己做糕点。”李旦平静下来,继续道:“今年的时节如何还不好说,但你我终究是要为天下表率的,朕要亲耕,皇后也要亲桑,平日里,也和内外命妇多接触些。”
皇帝亲耕,皇后亲桑。
这是贤德之事,是为天下表率的。
“还有一些。”李旦看了中殿一眼,然后拉着刘氏的手,一起走向长榻,走到了床榻之上。
……
李旦放下帷帐,瞬间一切安静了下来。
李旦伸手将刘氏搂进怀中,轻声道:“仪娘,这座庄敬殿中,除了你从娘家带过来的人手,还有我们在相王府时,从外面招的人手,其他的,朕,会全部带到大仪殿去。”
刘氏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李旦。
李旦神色苦笑,低声道:“不是朕太谨慎,是你别忘了,当初朕开府,府中的一切人手,都是母后安排的,谁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听母后的。”
刘氏有些丰腴的身子,忍不住的再度颤抖起来,她勉强抬起头,看向李旦问:“陛下,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了吗?”
母子相忌,竟至于此。
“朕不想像皇兄一样被废。”李旦抱紧刘氏,道:“皇兄还好,皇嫂的身孕,已经九个月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生产,可偏偏母后废了她。”
刘氏身体不由得软了下来,然后用力点头。
她自己也不想变成韦氏。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母后短时间内起码奈何不了朕。”李旦微微抬头,握住刘氏的手道:“起码在父皇归葬之前,朕是安然无恙的。”
刘氏顿时明白了过来。
高宗皇帝现在还在武成殿停灵。
“母后废了皇兄,那正常的嫡子,就只剩下朕一个,所以,在朕即位之前,朕任何要求,母后都得先应下。”李旦稍微放松了一些。
“所以,陛下要了祭祀天地之权。”刘氏认真点头,这点她后来听说了。
“不错,朕是天子,是天之子,是昊天之子,一旦亲身祭祀天地,便等于昊天瞩目,而在普通百姓眼里,朕甚至是神。”李旦认真起来,说道:“普通百姓工匠,宫中内外的禁卫士卒,还有宫中两千宫人内侍,多数人都会这么想。”
刘氏恍然起来,说道:“妾身看出来了,宫中内侍对陛下很恭敬。”
“母后紧抓的,除了户部诸事以外,便是军中。”李旦稍微停顿,道:“军中之事有凌烟阁在,除了诸中郎将将军各有利益计算,其他普通都尉队正,谁不是一听凌烟阁就会跟朕拼命。”
“陛下目光敏锐。”刘氏神色有些欣喜的点头。
“但这些东西,什么天子,神,凌烟阁,对朝堂中的群臣管用不多,他们更多的认利益和刀刃,所以,朕只能从他们认的另外一样东西着手。”
“什么?”
“皇位。”李旦抬头,轻声道:“皇位,实际上是分两重的,一个是皇权,一个是尊位,而皇权来自于尊位,来自于儒家从春秋战国开始,到汉武帝独尊儒术,彻底建立起来的等级体系,而在这个体系当中,皇帝的尊位是最高的。”
稍微停顿,李旦道:“所以,皇帝又称至尊。”
“是!”刘氏抬着头,看着李旦,眼中有些迷茫。
李旦笑了,说道:“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虽然偏激,但皇位就是力量,就比如现在,朕虽然无法直接下令杀人,但朕要谁死,只要抓住破绽,名正言顺,谁就得死。”
比如武承嗣,李旦如果不怕和武则天撕破脸,杀了武承嗣也不难。
刘氏看到李旦低头下来,眼底还残留寒光,她猛然打了个寒颤,随即,她也就明白了过来。
李旦笑笑,他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武后不明白。
其实武后也不是不明白。
她懂其中的道理,但是常年沉浸在权术手段当中,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因为一旦那样,她要面对的,不是李旦一个人,而是整个儒家几千年构建起来的天下秩序。
李旦在试图向天下人昭示他就是皇帝,是至尊,是这个秩序的最顶层,他能够运转这个秩序,这个时候,这个秩序就会由他运转。
这才是他的力量。
“当然,一切没那么简单。”李旦摇摇头,看着刘氏道:“有句话,不知道皇后听过没有,天子之剑,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布衣之剑,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刘氏的神色惊恐地看着李旦。
“是的,如今朕和母后,在争这天子之剑,但是这五步之内,却是母后的。”李旦看向殿外,轻声道:“朕即位之前,行事肆无忌惮;朕登基之前,母后退让;然而朕登基之后,母后就不会那么退让了,甚至会逼迫。”
“为什么?”刘氏满是怨愤。
“因为有了太子。”李旦轻轻抚摸刘氏的脸颊,轻声道:“一旦父皇归葬,若是那个时候,朕还没有集中力量,让母后有不敢轻易动朕的底牌,那么母后随时可以废了朕,立成器,而你……”
“死!”刘氏握紧了拳头,现在一切都联通了起来,她猛然抬头道:“还有阿耶,族中!”
皇后刘瑾仪,出身彭城刘氏,她的祖父故彭城郡公、刑部尚书、幽州都督刘德威,她的大伯是故工部尚书、左卫大将军刘审礼,她阿耶刘延景,现在是陕州刺史。
甚至追溯源头,尚书左仆射刘仁轨,侍中刘景先,虽然支脉差的太远,但一样是刘邦后人。
“诸王,彭城刘氏,可以接近,但谨慎接近。”李旦微微摇头,道:“京兆韦氏,李显被废,他们虽然一点用也没起,但母后依旧忌惮他们,我们反而可以借皇嫂的名义,多与他们接触些。”
京兆韦氏,彭城刘氏,诸王,虚虚实实。
刘瑾仪是皇后,皇后亲桑,还有上巳节,端午节,中秋节,都是可以接触外命妇的。
“朕最主要做的,是向天下昭示朕是正统继承的皇帝,是上苍认可的天子,朕贤德睿智,赏罚分明,内通民生财富,外懂征战动静,到时候,只要母后不杀了朕,百官自然不会同意母后对朕做什么的。”李旦神色坚定。
“如此可以吗?”刘瑾仪神色依旧担心。
“放心,朕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强,朕是天子,关键时刻,这满宫的宫人内侍,还有禁卫的大量底层将士,都是朕的助力。”李旦轻轻抬头,平静的说道:“朕只需要一个机会。”
刘瑾仪轻轻点头,说道:“妾身相信陛下。”
李旦笑了,低声在刘瑾仪耳边说道:“其实朕还有一个最简单省力的法子。”
“啊!”刘瑾仪立刻祈求的看着李旦,抓住他衣角问道:“什么法子?”
李旦的手滑进了刘瑾仪的襦裙之下,同时在她耳边道:“等父皇归葬,母后必然会让朕广纳嫔妃,到时候,朕只需要在一年之内,让二十几个嫔妃有孕,只要其中一半明年生下儿子,母后就永远也动不了朕了。”
“啊?”刘瑾仪顿时好笑地看着李旦,道:“这是什么法子?”
“曾祖父,皇祖父,都是子嗣昌盛。”李旦顺手解开刘瑾仪的襦裙,露出下面的粉色鸳鸯亵衣,轻声道:“皇帝子嗣昌盛,就是天命,天命就是力量,当然皇后可以先给朕再生一个儿子。”
刘瑾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脸红晕。
她的神色也放松了下来,李旦有备用手段就好,而且平和许多。
李旦看着放松下来的刘瑾仪,他稍微放心些,他需要一个谨慎胆大的皇后。
这才有今夜这么多话。
就在刘瑾仪的亵衣要被解下的一瞬间,她猛然醒悟过来,按住李旦不安分的手,祈求地说道:“陛下,不行的,三日之后,陛下要祭祀天地。”
李旦顿时顿住,然后他在刘瑾仪脸颊上亲了一口,说道:“那好,等三日之后,朕正式登基,祭祀天地之后,再和皇后共赴巫山,到时,帝后和谐,便是天地也是期待的。”
刘瑾仪好笑地白了李旦一眼。
李旦淡淡笑笑。
彭城刘氏,金刀刘,甚至远比京兆韦氏要难对付的多。
甚至现在,这两家,武后都要琢磨对付。
更何况还有诸王。
分神吧,越分神越好。
越分神,才会越露出破绽。
机会就来了。
……
徽猷殿,灯火通明。
武后坐在长榻上,仔细反复地琢磨上官婉儿整理出来的密奏当中,李旦的一言一行。
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在韦氏,刘氏和张虔勖的名字上掠过。
终于武后抬头:“婉儿!”
“太后!”上官婉儿上前。
武后看着上官婉儿问:“你觉得张虔勖此人如何?”
上官婉儿平静的福身道:“右羽林卫大将军,小人也!”
武后满意地笑了:“小人好,本宫最擅长用小人了。”
“是!”上官婉儿应声。
武后合上奏本,直接道:“去准备吧,明日武成殿诏封皇后和太子,一切妥当,不要出岔。”
“是!”上官婉儿肃穆躬身。
“今日初七,初八诏封皇后和太子,裴炎应该会在初九,来找本宫和皇帝商议皇帝登基诏书当中的本宫垂帘时限。”武后眼神一冷,说道:“在贞观殿控制住他,同时让张虔勖来见本宫。”
皇帝登基诏书当中,武后的垂帘时限长短,是武后未来掌握整个天下的关键。
武后脸色冷峻道:“张虔勖这把刀,也该用了,也该让裴炎和皇帝同时见识一下它的锋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