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
晨光斜着照入大仪殿,斑驳如箭。
天亮了。
一身青色襦裙,身材高挑婀娜有致的韦团儿,站在龙床上首帷帐之后。
一夜值夜,有些困倦的她忍不住的不停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龙床帷帐之后,一只一尺长的玉斧伸了出来,微微动了两下。
韦团儿和站在下首的侍女楚霜儿立刻清醒,上前跪倒龙床之下,躬身道:“陛下!”
玉斧挑在了韦团儿的下颚。
她红着脸抬头,刚露出雪白细长的脖颈,便已经被一只大手直接拽进了帷帐之中。
跪在一侧的楚霜儿,满脸都是艳羡神色。
……
帷帐之内,李旦将韦团儿拉到了胸前。
他并没有很用力。
韦团儿自己顺从的爬到了龙床上。
“陛下!”韦团儿咬着嘴唇,满脸含波的看着李旦,诱惑至极。
李旦满意地笑笑。
他伸出右手,细细抚摸她的雪白脖颈,韦团儿顿时如同小猫一样的露出了舒服的神情。
“团儿。”李旦很随意的开口。
“陛下!”韦团儿依旧眯着眼睛。
“朕问你件事?”李旦神色平静下来。
韦团儿顿时睁开眼睛,然后眨着眼睛看着李旦道:“陛下请问!”
李旦笑笑,继续抚摸她的下颚,同时道:“现在朝中,有吏部尚书、摄司空、山陵使韦待价,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弘敏,将作大匠韦泰真,刑部侍郎韦方质,尚书左丞韦思谦,鸿胪寺少卿韦巨源,还有大量京兆韦氏子弟在朝中任职。”
韦团儿的身体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然后低头道:“奴婢久守宫中,对宫外的事情了解不多。”
“韦待价和韦泰真,因为要修泰陵,回了关中,韦思谦年老胆薄,不值一提,韦弘敏怕是空有宰相之位,借皇嫂之力上位,韦方质和韦巨源,这二人,倒是得琢磨琢磨。”李旦笑笑,没有再问韦团儿。
但韦团儿的身体却颤抖得厉害,尤其是李旦提到韦方质的时候。
李旦轻叹一声。
京兆韦氏,就这么地被武后肢解了。
怪不得李显会发疯。
韦氏这么多人在朝中任重职,但却被武后轻易直接分散肢解,无法形成合力。
怪不得李显会发疯到要以韦玄贞为侍中了。
李旦神色暗淡下来,轻声道:“你知道吗,有件事朕一直想做,但一直都压在心里没有提。”
韦团儿咬着嘴唇抬头,勉强笑着看向李旦:“陛下!”
“是皇兄。”李旦叹息一声,道:“朕受皇兄禅位,按道理讲,应是即位的时候,就见皇兄一面的,甚至哪怕即位的时候不见,登基大典的时候,也应该见他一面,但朕估计,皇兄是不会出现在朕的登基大典上了。”
李显被废,让他出现在李旦的登基大典上,万一他发疯怎么办?
尤其现在李旦手里还捏着武承嗣的生死,这种事,武后就更不会让发生了。
“或许朕在登基之后,应该去请问母后,去看皇兄一趟,而且皇嫂身子还有孕在身,里外照顾也应该问一问的。”李旦轻轻低头,然后侧脸摩挲韦团儿的脸颊道:“是朕错了,此事不该问你的。”
“陛下!”韦团儿应了一声,靠在李旦胸前,彻底放心下来。
甚至她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上官婉儿的身影。
上官婉儿虽然说,让她在皇帝身体安心侍奉,不要多做什么,但也说过,若是有什么值得禀奏的消息,也要及时禀奏。
她原本有些抗拒这些事,现在皇帝这么说,反而让她可以向上官婉儿交差。
至于皇帝能见到庐陵王吗?
韦团儿不知道,但她相信,武后会安排好一切的。
因为武后更怕让皇帝知晓事情。
“团儿,你家中还有人吗?”李旦看着韦团儿,问道:“按照宫中规矩,什么时候能见家人一次?”
“有的。”韦团儿点头,有些勉强的说道:“奴婢家中父兄都在,不过是在长安,若是在长安,年底的时候,应该能够见一面。”
李旦挑起韦团儿的下颚,然后认真说道:“这两年还是不要见了,传句话,或者朕赐些金银,年底的时候带回家就是了,记住了吗?”
韦团儿惊讶的看着李旦,随即用力感激的点头道:“是!”
李旦手握玉斧,轻轻在韦团儿丰硕的腰臀间拍了拍,道:“好了,下去准备吧,朕要起了。”
“喏!”韦团儿红着脸退出了帷帐。
李旦眼神一瞬间凌厉起来。
李显被废的很多谜团,他逐渐摸清楚了。
老的老,小的小,被调走的被调走,不敢说话的不敢说话,还有投靠武后的,什么人都有。
武后用她最熟练的分散击破的方式。
废了李显。
也肢解了京兆韦氏。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
京兆韦氏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但是,现在李旦盯上京兆韦氏了。
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韦弘敏不过是个废物宰相,没有意义,但韦待价不同。
韦待价的父亲韦挺,是太宗朝的御史大夫,他的岳父江夏王李道宗,是文成公主的父亲。
虽然韦挺和李道宗早亡,但韦待价以高宗千牛备身起家,转地方都尉,随薛仁贵东征高句丽,任兰州刺史,右武卫将军,检校右羽林卫将军,凉州都督,吏部尚书。
这样的人物,是武后第一个需要解决的对象。
所以,他和霍王李元轨,还有将作大匠韦泰真,一起回关中修乾陵去了。
原本李显已废,京兆韦氏也不能说什么,但现在李旦这个新皇展现出了贤明新君气象,对韦氏的事情也不在意,有拉拢之象。
韦待价这个吏部尚书的作用立刻就重要起来。
而且,他的能力极为出众,甚至如果有皇帝支持,他甚至能够抗衡裴炎。
这样一个人如果被李旦拉拢过去,可想而知会对武后造成多大的麻烦。
韦团儿只要将话传回去,武后立刻就要分神关中京兆韦氏。
能够给武后增一点麻烦,也是好事。
更别说京兆韦氏可没那么简单,如果武后始终保持对李旦的压制倒也罢了,一旦她某一天处于弱势,京兆韦氏立刻就会变成她致命的敌人。
母后,我们再开一局。
……
酉时初,时近黄昏。
西殿之中,李旦身体微微靠后,眯着眼睛坐在书桌之后。
徐安站在一侧,捧着太宗实录道:“武德三年七月,太宗皇帝亲率大军八万,进屯北邙山,兵临洛阳城下,兵围王世充……”
殿中,八名内侍站在右侧的书架之前,目光垂下,但耳朵却紧紧竖起。
倾听徐安念诵的每一个字。
站在八人之首的瘦削少年内侍,叫张进。
他的眼底深处满是渴望。
皇帝许他们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阅读书籍,但动作不能大,书册不能有损,其他的可随意。
徐安念下内容,他们牢牢记下,回头对比就是。
一点点的识字。
一点点的往上爬!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殿外传来,李旦忍不住的皱眉,然后抬手。
徐安立刻停下,随即,一名青衣内侍奔进殿中,然后在徐安耳边快速的说了几句。
徐安眉头瞬间皱起,他靠进李旦,低声道:“陛下,就在方才,上官舍人亲自带三十几名内侍宫人一起去了庄敬殿,开始打扫安置。”
“庄敬殿还需要打扫安置吗?”李旦疑惑的看着徐安,道:“皇嫂前日才被迫离开庄敬殿,之后已经仔细清扫过一遍了,今日有必要再打扫吗?”
徐安躬身,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旦看向青衣内侍,问道:“母后有没有派人范云仙出宫?”
“有!”青衣内侍赶紧抬头,说道:“就在午后时分,范少监便离开了后宫,到现在未归。”
“是皇后和太子。”李旦突然平静下来,道:“看样子,武后是要让皇后和太子提前入宫了。”
大仪殿和徽猷殿就在斜对面。
虽然间隔极远,但是如果徽猷殿派人去庄敬殿或者去乾朝,大仪殿门口是能看得着的。
武后让李旦入宫,是可以就近监视,但她忘了,她可以监视李旦,李旦也可以就近监视她。
李旦入宫,就带了一个徐安,所以,他在宫中做什么都不怕。
但在宫外,他还有王妃,还有儿子。
他们一旦入宫,就会成为武后威胁李旦的筹码!
李旦原本以为武后能忍到明天,看来,她连今日都忍不到。
那份登基诏书。
李旦的那份登基诏书,关系到了武后和裴炎往后几年的权力版图。
他们谁都不会轻忽,会用尽一切手段相争。
“走吧。”李旦突然起身,朝着殿外而去。
“陛下,去哪儿?”徐安下意识的问道。
“当然是去接皇后和太子。”李旦不由得笑笑,然后看向一侧的八名内侍道:“你们八人也一起跟上,然后再选八人,也一起去。”
“喏!”
……
贞观殿就在前方。
李旦坐在内侍抬着的步辇上,回头看了徽猷殿一眼,他知道,武后一定在盯着他。
李旦平静的转身。
随着步辇前行,逐渐接近贞观殿。
贞观殿是如今李旦在登基大典之前,唯一可以参与朝政的地方。
但可惜,召开朝政的权力并不在他的手上。
传国玉玺和天子六玺在武后手中,只有武后动用天子六玺才能够召集百官上朝。
这项权力,便是裴炎也没有。
李旦摇摇头。
武后现在只是废了李显,也没有囚禁李旦,更加没有要代唐而立,所以裴炎即便是会私下做动作,但也不会和武后翻脸。
毕竟武后在朝堂的势力也很强,而且武后手上还有先帝遗诏,李旦也不止一次地表示母子一体。
朝中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短时间内,裴炎轻易不会和武后直接翻脸。
自然,私下看不见的地方你死我活,是免不了的。
所以,这贞观殿李旦也没有必要进去。
他一旦进去,武后立刻就会跟过来,尤其是经历了昨日的事情之后。
她不会给他一点机会。
李旦侧过身,看向前方,他将来要进贞观殿,自然要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向。
在百官的瞩目下,没有武后,一人进入,坐位皇权,执掌天下。
李旦平静下来,随着步辇从贞观殿而过,前方就是大业门。
一身红衣金甲的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站在城门下,上百名禁卫一直排列到烛龙门。
大业门和烛龙门之一体的,中间是马道,禁卫从马道登上大业门和烛龙门,既避免了进入内宫的禁忌,同时也保证了对外防御,保卫皇宫。
步辇接近,张虔勖立刻抱拳垂首:“陛下!”
李旦抬手,步辇立刻停下。
李旦侧身,神色温和的看着张虔勖道:“大将军,可是母后有话传出来了吗?”
张虔勖一愣,随即躬身:“是,皇太后口谕,皇后傍晚入宫,如今差不多要到天津桥了,皇太后说,陛下若要到承天门迎皇后,让末将陪同。”
“不急!”李旦向下压手,步辇立刻落下,李旦从步辇上走了下来。
“陛下!”张虔勖神色微微有些紧张。
皇帝只是看了一眼大业门,就猜到了太后的布局。
多智近妖啊!
李旦看了张虔勖一眼,然后迈步朝着前方烛龙门的登城道而去。
张虔勖立刻跟上,低声道:“陛下这是?”
李旦脚步停下,似笑非笑的看向张虔勖说道:“怎么,朕连朕自己的城门都不能登上了吗?”
张虔勖愣住了,随即惶恐的拱手道:“臣不敢。”
整个皇宫都是皇帝的。
皇帝可以随意前往皇宫的任何一个地方。
如果张虔勖敢不让李旦登上城门,以张虔勖这几日对李旦的了解,李旦一定会大喊他张虔勖囚禁皇帝,到时,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帮皇帝杀了他。
而且,太后也从来没有下过不让皇帝上城墙的口谕。
别说武后了,就是他张虔勖也想不到李旦会上城门啊。
李旦这一手,着实踩在了所有人的盲点上。
……
李旦一身赤黄色衮龙袍,站立在烛龙门上,目光眺望整个洛阳城。
羽林卫神色振奋的持槊站立两侧。
庐陵王从来没有登上过烛龙门,但高宗皇帝在世时,却不只一次的登上烛龙门。
甚至高宗皇帝经常在承天门上宣布各种诏书,大小朝会,献俘仪式等等。
宫中诸卫,本便是皇帝亲卫,常陪同在侧。
李旦温和的看着扫过诸卫。
如今他是皇帝,还和武后母子一体,这些羽林卫绝对想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紧张。
他们对他的命令,也会尊奉如常。
将来行事,无非就是谁先下令的问题。
李旦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端门之外,大量的车马在缓慢入宫。
皇后是天下主,入宫自然走正门。
李旦侧身,神色温和的看向紧跟身侧的张虔勖道:“大将军,皇后和太子要入宫了。”
“是!”张虔勖躬身,抱拳道:“恭喜陛下!”
“不过是回家罢了,有什么值得恭喜的,父皇在的时候,朕和皇后也常入宫的。”李旦摇摇头,神色平淡。
张虔勖的呼吸重了起来。
皇帝一句话,那画面便清晰起来。
但更清晰的是高宗皇帝的身影。
李旦看着张虔勖,继续道:“大将军,太子年龄虽然不大,但朕少时,曾有右千牛卫将军北平郡王李景嘉,教导朕刀法兵法,朕看等太子稍长,大将军也教导太子刀法和兵法如何?”
张虔勖顿时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旦。
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啊!
皇帝和太后有冲突,张虔勖是知道的,但太子依旧是将来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
不是皇帝,就是太子。
裴炎的话突然出现在了张虔勖的脑海中。
为了未来。
李旦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道:“如何?”
张虔勖心底终于忍不住涌起一股冲动,抱拳道:“陛下!”
“嗯,就这么定下。”李旦温和地点头,然后转身看向远处逐渐接近的皇后车驾。
权欲总易迷人眼。
生死都看不清楚。
所以,于李旦而言,去一趟前面,远不如将张虔勖往死路上推一程更重要。
……
徽猷殿中。
李旦跪在内殿长榻之下,他的身后,分别是皇后刘氏,四岁的皇太子李成器,皇妃柳氏,还有皇次子,还在襁褓当中的婴儿李成义。
“儿叩见母后,母后福寿永康!”李旦对着长榻上的武后沉沉躬身。
武后看着眼前的李旦一家人,神色感慨,然后抬手道:“都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多礼,尤其是四郎,你是皇帝了,不要动不动就行大礼。”
“儿是母后生养的,如今母后又让儿登上皇位,儿怎么感激母后都是应该的。”李旦神色认真诚恳,然后再度躬身。
“好了,起来吧。”武后亲手扶住李旦。
李旦这才起身。
刘氏和李成器,还有柳氏这才起身。
“大郎,来!”李旦招呼过来李成器,然后拉到武后身侧,认真道:“日后儿学政匆忙,不及向母后敬孝,就让皇后和大郎来多陪母后。”
李成器很乖巧的道:“祖母!”
武后忍不住的笑了,刚要点头,但脑海中立刻不自禁的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李旦做事哪有那么简单。
皇后多出现在徽猷殿,太子多出现在徽猷殿,那岂不是她的一言一行,都在李旦的注视之内。
那这宫中,究竟是谁软禁谁?
“另外,还有二郎。”李旦神色微微沉重,低声道:“母后,二郎刚出生,虽是皇家子弟,但也难说如何,日后还希望母后能多多照顾,毕竟日后能承欢母后膝下的,说不定只有他们二人了。”
武后愣住了。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几个儿子。
李弘没有子嗣,李贤有两个儿子,但都被流放巴州,李显也只有李重福和李重润两个儿子,加上李旦的两个儿子。
武后和李治的孙子,只有六个人。
甚至将来留在她身边的,可能只有李旦的两个儿子。
武后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殿中。
一侧上官婉儿脸上带出一丝紧张,反而是范云仙和其他宫人内侍,神色感动。
武后顿时醒悟。
还是母子一体那一套阳谋手段。
只是这阳谋手段,用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好手段。
武后看着李旦,笑着道:“他们想来,母后这里自是欢迎的,到时提前打招呼便是,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皇后要帮皇帝安置内外,你初登基,皇后能帮不少,至于二郎,他太年幼了,还是安稳些好。”
李旦神色濡慕地看着武后:“还是母后心疼儿子。”
武后顿时全身倒起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