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涛脸上的干笑瞬间僵住了。
郭雪婷那双清冷的眼睛,像是一把刀子,直接挑破了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他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大腿上的布料,眼神闪躲了一下。
“雪婷,你这话说的……多生分啊。”
朱涛喉结滚了滚,试图把语气放得更软和些,“咱们俩可是自由恋爱结的婚,又不是盲婚哑嫁。你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处对象那会儿,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大冬天带你去北海公园滑冰。那时候多好啊,你还给我织过一条红围脖呢……”
朱涛越说越觉得委屈,眼眶竟然还真红了点:“我承认,这几年我妈和海子是过分了些,我夹在中间,有时候也是猪油蒙了心,偏帮了他们。
可我心里是有你的啊!雪婷,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成不成?我向伟人保证,以后我绝对改,咱们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郭雪婷静静地听着他这番忆苦思甜的表白,心里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来。
换作几年前,要是朱涛肯低声下气地说出这番话,她估计早就感动得眼泪汪汪,把那些受过的委屈全抛到脑后了。
可这几年在朱家,那些日复一日的冷锅冷灶、婆婆的刁难、小叔子的白眼,还有朱涛一次又一次的装聋作哑,早就把她心里那点微末的感情磨得连渣都不剩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满心欢喜的男人,只觉得陌生和可笑。
“行了,别把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了,听着累。”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改不改,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郭雪婷抬起头,直视着朱涛的眼睛说道,“我带着依依回来,只图一个太平日子。家里的钱票,按你说的,归我管。你妈和你弟弟要是再敢上门找不痛快,或者你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郭雪婷语气淡淡,但说出的话让人背脊发凉:“朱涛,你别以为我爸在市委递了话,你这副科长就稳当了。要是再把我逼急了,大不了就是个离婚。
我郭雪婷现在有手有脚,有招待所的工作,哪怕是一个月二十八块钱,我也养得活依依!到时候,你这官帽子能不能保得住,咱们走着瞧!”
朱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了。
“离婚”这两个字,在这个年月,那是能随便挂在嘴边的吗?
谁家两口子不是磕磕绊绊过一辈子,就算打得头破血流,也没见谁真敢去扯离婚证的。
他一直以为,郭雪婷之前回娘家,顶多就是耍耍小性子,闹点脾气,等他服个软,哄两句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她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哪里是在开玩笑!
朱涛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要是真离了婚,别说他那心心念念的副科长帽子得飞到九霄云外去,就老丈人郭丰那护犊子的脾气,能扒掉他一层皮!
到时候,他在机关里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
想到这儿,朱涛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雪婷!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朱涛猛地站起身,双手拍在方桌上,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离婚?咱们俩可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还有了依依!
我朱涛对天发誓,跟你结婚那天起,我就没想过离婚这回事!你怎么能拿这种事来戳我的心窝子!”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是,我以前是做得不够好,可我那也是为了这个家在外头拼命啊!你现在张口闭口就是离婚,你让外人怎么看我?让依依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郭雪婷看着他这副声泪俱下的表演,内心毫无波澜。
她太了解朱涛了。
这男人每次遇到事,最擅长的就是避重就轻,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受害者,然后用道德绑架别人。
朱涛还在那儿抹着干打雷不下雨的眼角。
郭雪婷看着他这副做派,只觉得倒尽了胃口。
她抬起手,不耐烦地打断了朱涛那还没念完的台词。
“行了,别整这套虚头巴脑的。快中午了,依依估计快饿了。你去外头买点热乎饭菜回来。我带依依歇会儿。”
朱涛那张还在努力挤着眼泪的脸,瞬间卡了壳。
他干巴巴地张着嘴,满肚子的腹稿硬生生憋了回去。
见郭雪婷柴米油盐不进,他知道这苦肉计是彻底唱不下去了。
他麻溜地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哎,好!我这就去!”朱涛赶紧站起身。
“你跟依依在屋里歇着,东西放着我回来收拾。我去街口那个国营饭店打两个好菜,再给依依买两个大肉包子!”
说完,朱涛生怕郭雪婷反悔似的,转过身,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急匆匆地推门出去了。
随着防盗木门“砰”的一声关上,楼道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让逼仄的外屋彻底安静下来。
郭雪婷站在原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她没去管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网兜,转身推开了里屋那扇薄薄的木门。
里屋的窗户不大,糊着半旧的报纸,透进来的光线有些发暗。
依依正乖巧地坐在木板床上,两条细瘦的小腿悬在半空,手里捧着那本《铁道游击队》,一页一页翻得极慢。
听到门响,小丫头抬起头,怯生生地往外瞅了一眼,见只有妈妈进来,这才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郭雪婷走到床沿边坐下,伸手把女儿散落的一缕黄头发别到耳后。
“依依。”郭雪婷把声音放得很轻,“妈妈问你,你想不想回这个家住?”
依依眨巴着那双大眼睛,看看郭雪婷,又转头看了看屋子。
小丫头咬着下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想。”依依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像两根针,直直地扎进了郭雪婷的心窝里。
“为什么不想?”郭雪婷鼻尖一酸,强忍着眼底的热意。
依依低下头,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抠着小人书翻毛的边角,声音细细的。
“因为妈妈在这里不开心。奶奶总是骂人,小叔也不喜欢依依。而且……在这里,依依和妈妈都没有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