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把车停在杨树林外沿那条土路尽头。
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快也扫不干净,前方一片白茫的水雾。
他熄了火,犹豫了下,没下车。
刚才那声闷响,隔着雨幕和车窗,他听得不真切。
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像枪,但又像雷,他分不清。
陈峰拨通了马东的电话。
“到哪了?”
“陈总,我在北边坡上!”马东的声音被风扯得断续。
“刚听见一声响,跟放炮似的,但好像不是雷声!”
“我也听见了,你看见人没有?”
“看不清,雨太大了!窑那边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
陈峰捏了一下方向盘。
“手电筒带了吗?”
“带了三个。”
陈峰盯着雨幕,“你们现在的位置,能不能看见从窑厂出来唯一的那条土路?”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能。就一条道,从窑口出来,往西拐,必须经过我脚底下这个坡。”
“行。”陈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带两个人,把车横在路口,熄火,关灯,蹲坡底下。”
“横车?”马东愣了,“陈总,这不是堵死了么?”
“就是要堵死。”陈峰说,“徐国良要走,只有这一条路。他带着人质,走不快,车横在那,他想冲也冲不出去。”
“接下来呢?”
“留一个机灵的,在车那里等警察来。”陈峰顿了顿,“你们往砖窑那面赶,发现有人别冲,先打电话。”
“明白。”
“记住,谁都不许往里冲。”陈峰一字一句。
“我怀疑刚才的响声不是雷,是枪声,我们的任务是给警察报信,抓徐国良不是我们的事。”
马东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总……磊子是不是也里面?”
“在不在里面得进去才知道,现在行动!”
“收到!”
挂了电话,陈峰推开车门。
雨瞬间灌了满头满脸,冰得他一个激灵。
他没打伞,雨衣也没穿,弯着腰,借着杨树林的黑影往窑厂方向摸。
泥地踩一脚陷一脚,鞋灌满了水。他这具略显消瘦的身板,被这场雨浇得发抖。
走了百来米,他蹲在一段半塌的矮墙后面。
前方窑厂的轮廓在闪电里亮了一下。
三座窑,最高那座窑口还立着。窑门那片黑洞里,隐约有光在晃。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人应该....都在那座窑里。
......
废砖窑里,水顺着裂开的窑顶往下漏,啪啪作响。
“交易?”范永昌咽了口唾沫,雨水流进嘴里,又涩又咸。
“对,交易。”徐国良看出他的动摇,脸上的死灰散了些。
“范永昌,今天就算你开枪打死我,专案组照样查你。贺东来倒了,你那些烂事肯定捂不住,但如果你帮我,情况就不一样了。”
范永昌盯着那道影子:“你想让我帮你?!”
徐国良躲在冯磊身后,枪管顶着冯磊的后脑勺。
“对,你放我走,给我弄辆车。我保证,关于你范永昌的那些证据,永远不会出现在专案组的桌子上。”
雨下得更暴烈了。
范永昌躲趴在地上,警服紧紧贴在身上。他握着枪的双手在抖。
没说话。
但心中却在盘算。
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的清算;退后一步,是安然无恙的余生。
只要他现在转过身,当没看见,徐国良打死冯磊和陈小月逃走,他范永昌依然是那个左右逢源的派出所长。
徐国良看出了他的迟疑,嘴角咧开:“老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俩的命,换你下半辈子安稳,这买卖多他妈划算。”
“划算你妈!”范永昌突然爆出一声怒吼,声音穿透了雨幕。
徐国良愣了一下。
“你放屁!”范永昌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枪口稳稳对准了徐国良露出的半个肩膀。
“我范永昌是收过你的钱,我他妈只是贪!但我不是丧良心!”
“两条人命!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两个小辈毁在你手里?老子穿这身皮,就算脱了进去蹲大牢,也他妈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做人!”
徐国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你他妈还废什么话!”徐国良咬牙切齿,“你既然想死,老子就成全你!”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雷声炸响。
借着这声震耳欲聋的惊雷,范永昌没有退,反而弓着腰,踩着泥水猛地向前逼近两步。
徐国良也借着光看见了范永昌的动作。
手指立马扣动扳机,砰砰两枪打在了范永昌的脚下。
但就是此刻!
被徐国良勒住脖子的冯磊,感觉到了身后人重心的偏移。
他发现徐国良的注意力全被范永昌吸引了,枪摆在的视线前方。
冯磊的头用力向后撞去,猛地砸向了徐国良的脸面,徐国良一个栽歪退后了两步!
摆脱束缚的冯磊从地上捡起砖头,一下子拍到了徐国良的头上。
砰!
“啊!”徐国良惨叫一声,右腿一软,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冯磊忍着大腿贯穿伤的剧痛,就往旁边跑。
徐国良反应的也很快,胡乱抹了抹头上的血。
“小比崽子!”
举枪就要朝冯磊开枪。
“别动!”范永昌大吼一声,抓住徐国良起身的瞬间,果断扣动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穿透了徐国良的大腿。
血花在泥水里炸开。
徐国良发出一声的嚎叫,他捂着大腿在地上翻滚,满脸泥污,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但他反应很快,怕范永昌补枪,立马躲在了一块石头后面。
冯磊大口喘着粗气,找到掩体,瘫倒在一旁,连挪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范永昌双手握枪,躲在墙后面。
“徐国良,你投降吧,支援马上就到了,你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
“投降?”徐国良躺在泥水里,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
他看着范永昌,又看了看不远处躲在暗处的冯磊,眼神中透出一种狠毒。
“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就算死,也得找几个陪葬的!”
话音未落,徐国良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蛮力,猛地向右一滚,露出视线。
但他没有瞄准范永昌,也没有瞄准冯磊。
他的枪口,死死对准了角落里被反绑在铁管上的陈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