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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好东西

    周桂兰家里。

    院里的灯还亮着。铁栅栏门敞着,和走的时候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

    场面惨不忍睹。

    沙发歪了,茶几移了位,地板上全是红色和绿色的汁水。

    电视还开着,正在放天气预报。

    明天多云转晴,气温十八到二十六度。

    周桂兰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一圈。

    然后看向老周。

    老周的眼神飘忽不定,落在天花板上、落在地板上、落在电视机上,唯独不落在周桂兰脸上。

    “说吧。”

    老周的腿软了一下。

    “桂兰,我跟你解释……”

    “先把鞋换了。”

    “哦。”

    老周赶紧弯腰换拖鞋。手抖了两下,左脚穿进了右脚的鞋里,又退出来重穿。

    周桂兰已经去厨房拿了拖把。

    “站那干嘛?收拾。”

    “哦。”

    老周小碎步跑去拿扫帚。经过沙发的时候,余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沙发垫。

    那个天天低价的塑料袋,应该还在底下。

    应该。

    他没敢掀开看。

    周桂兰从厨房出来,拖把往地上一按,从客厅东头开始拖。

    红色的车厘子汁被拖把拉成一道道长条形的水渍,像凶案现场。

    老周蹲在茶几边上捡猕猴桃,捡一个看一下周桂兰,捡一个看一下周桂兰。

    周桂兰不说话。

    这比骂人可怕一万倍。

    老周太了解自己媳妇了。

    骂说明还有救,不骂说明正在酝酿。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桂兰。”

    “嗯。”

    “那几个人确实是自己找过来的,我也没叫人家来。”

    “嗯。”

    “他们一上来就说什么年薪三十万,我寻思这事得你拿主意,我又做不了你的主……”

    “嗯。”

    “你看你一回来我就没帮他说话对不对?我还站你这边来着……”

    周桂兰停下拖把,扭头看了他一眼。

    老周的嘴立刻闭上了。

    “你可真站我这边。”周桂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人家坐进来你倒一杯茶,人家搁下水果你看了三眼,人家说要请我走,你在旁边点头点得跟啄米鸡似的。”

    “我没点头!”

    “那你脖子抽筋了?”

    “我……我那是听人说话的正常反应。”

    周桂兰懒得搭理他,继续拖地。

    老周蹲在地上闷声捡垃圾,把碎果皮和车厘子残骸全扒拉进簸箕里。

    两口子一个拖一个扫,谁也不出声。

    电视里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放治安小常识。

    “遇到陌生人上门推销,请勿轻易开门……”

    老周赶紧换了台。

    换到了广告,一个女人笑盈盈地举着洗洁精,说“一瓶搞定,干干净净”。

    老周赶紧又换了个台。

    接着是个电视剧,画面里是一个男人藏私房钱,被老婆翻出来抓了个现行。

    吓的老周赶紧把电视关了。

    余光往周桂兰方向飘了一眼,发现周桂兰根本没看电视,这才松了一口气。

    周桂兰把沙发推回原位。

    沙发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然后她停住了。

    沙发垫子歪了。

    她掀开垫子。

    一个超市的白色塑料袋,卷成一团,塞在弹簧和麻布之间。

    周桂兰伸手把塑料袋拿起来,抖了抖,打开。

    二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周桂兰数了一遍。两千。

    她把钱捏在手里,抬头看老周。

    老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过渡到了猪肝色。

    "这是什么?"

    老周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高速运转。

    承认?

    死。

    不承认?

    也死,但可能死得慢一点。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是之前掉沙发缝里的。"

    "之前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两千块钱掉在沙发缝里你不记得了?"

    "可能是……过年的压岁钱?"

    "你放屁,你都五十二了,谁能给你压岁钱?”

    "额..."

    “周德发!!”

    全名。

    叫全名就是事大了。

    老周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不是他想跪,是腿不听使唤。

    “这钱,是不是那个姓方的给你的!”

    “不是...”

    “那是哪来的?”

    “是我……我之前攒的。”

    周桂兰笑了。

    老周更慌了。

    “你攒的?”

    “对。”

    “我每个月给你一百块零花钱,你攒了两千块新钞。还是连号的?”

    老周张了张嘴。

    “你攒了二十个月,一分没花?烟不抽了?花生米不买了?连我生日那天你说请我吃面,最后还是我付的账,那一百块,你二十个月,一分不花地给我攒了两千块?”

    老周觉得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我……”

    “你上哪取的?咱县里的ATM机出过新钞吗?”

    老周的最后一道防线塌了,他的嘴动了几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周桂兰把那叠钱在茶几上拍了一下。

    "行。"

    她点了点头。

    "既然你不承认,那就是咱家的钱。"

    她把那叠钱从茶几上拿起来,对折了一下,啪地塞进自己口袋里。

    老周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等......等等......"

    "我……"

    老周的嘴张开了,话在喉咙口堵了三个来回,进退两难。

    说是方锐给的?那就等于承认自己背着媳妇收了人家的好处费,收完还藏在沙发底下,这个罪名,比打架严重十倍。

    说不是方锐给的?钱就姓周了。被周桂兰这么大大方方往围裙兜里一揣,以他对周桂兰几十年的了解,进了那个兜的钱,比进了银行金库还难取出来。

    他陷入了一个完美的逻辑死局。

    "桂兰……"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周桂兰拍了拍口袋。"既然不是外人给的,那我就心安理得地收着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哦,对了。"

    她偏过头,没完全回身,只露出半张脸的侧影。

    "那个姓方的,拘留七天就出来了。"

    老周愣了一下。

    "到时候他要是找上门来,问你要这两千块钱……"

    周桂兰的语气轻描淡写。

    "你可别求我啊。"

    说完,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老周靠在沙发上,盯着黑屏的电视机发呆。

    悔得肠子都青了。

    藏哪不好,偏藏沙发底下。

    两千块钱,在手里捂了还不到四十分钟。

    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然后看了看卧室紧闭的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亮了几秒,灭了。

    老周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无意识地弯下腰,把手伸进沙发底下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捏住,掏出来。

    一副眼镜。

    左镜腿脱了扣,右边镜片上裂了条纹。

    老蒋的。

    老周把眼镜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

    月光照在碎裂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洒在他的手指头上,一闪一闪的。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

    “好东西...”

    “这玩意儿……”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喃喃自语。

    “没准能卖个几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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