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他换了身青色便袍,比白天那身看着随意些,但通身的气度压得屋里伺候的丫鬟连大气都不敢出。燕夫人坐在一旁,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捻着菩提珠,一颗一颗慢慢地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周嬷嬷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身后,垂着眼。
姜晚和小满被领进去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靖王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姜晚,面上浮起意味不明的笑:“又见面了?”
姜晚垂着头,抿了抿唇,没吭声。
又见面了,谁想跟你见面啊。
燕夫人捻菩提珠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靖王和姜晚之间转了个来回。她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不太对劲,便开口问道:“王爷认识这个丫鬟?”
靖王笑了笑,语气随意道:“阿鸢在荷花池落水那晚,就是这丫头救上来的。”
燕夫人看了姜晚一眼。那目光很淡,但姜晚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扫过去,冷冷的,又像是错觉,再看时燕夫人已经收回目光,继续捻着手里的珠子。
靖王没再寒暄,目光落在姜晚和小满身上道:“将军遇刺,凶手就在府里。本王奉皇命彻查此事,所以要挨个盘查。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许撒谎。”
姜晚垂头:“是。”
小满也跟着应了一声,声音发颤。
靖王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开口:“将军遇刺当晚,你们在哪里?”
姜晚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上来就是送命题。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晚她就在案发现场,屏风后面蹲着,亲眼看着将军被开膛破肚。
小满先开了口,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抖:“奴婢……奴婢那晚一直在夫人院子里干活,哪儿都没去。夫人屋里的灯还是奴婢熄的。”
靖王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目光转向姜晚。
姜晚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下来。她垂着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奴婢那晚在外院厨房。”
靖王没说话。屋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一声。姜晚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
“哦?”靖王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带着点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但是刚才外院的管事说,案发那晚根本没看见你。他一早还去你的住处找过,你根本不在。”
姜晚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她想起那天早上,确实有人敲过门。厨房管事在外面骂骂咧咧,说她“懒骨头”“还以为自己是大丫鬟”。她当时蒙着被子没理,没想到这一茬会被翻出来。
失策啊!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奴婢那天不舒服,一直在睡觉。管事敲门的时候奴婢听见了,但没起来。”
靖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不轻不重的,像是在掂量她这话有几分真。姜晚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心全是汗,但面上不敢露怯,只能强撑着垂头站着。
靖王忽然笑了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缓了下来:“口说无凭。本王知道你是凌云的大丫鬟,凌云待你不同。但查案是查案,本王只能按规矩办事——搜查。当然,若你无辜,自然也查不出什么来。”
搜查?要搜她的屋子?
果然是这样吗?连云前脚进她屋里放好了血衣,靖王爷后脚就要搜查?
那这样看的话——
连云的确是靖王爷的人。
这个贱人,不仅是个贱人,还是个间谍!
问题是燕凌云知道连云是靖王爷的人吗?
姜晚再一次庆幸自己折返了回去。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砰”的一声。
燕夫人竟把菩提珠拍在了桌上。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她盯着姜晚,目光像是淬了冰,一字一顿地说:“府里的丫鬟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靖王爷彻查就是。”
姜晚被她那目光看得后背发凉,还没反应过来,燕夫人已经冷声唤道:“来人,把她给我——”
“慢着。”
靖王的声音不高,但燕夫人的话硬生生被截住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燕夫人道:“夫人,本王只是怀疑,倒不必如此。不看僧面看佛面,万一这丫鬟是无辜的,也好给凌云一个交代。”
“查案是本王职责所在,夫人可不要让本王难做。”
靖王爷语气沉沉,似有些不悦。
屋里安静了一瞬。
燕夫人的手还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她盯着靖王看了几息,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垂下眼,声音也软了下来。
“王爷言重了。妾身不敢。一切听王爷的。”
她松开扶手,重新捻起菩提珠,一颗一颗慢慢地转着。但姜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姜晚垂着头站在那儿,后背的冷汗还没干。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燕夫人——
她脸色难看,周嬷嬷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
姜晚觉得,燕夫人失态了。她一向能装,装得慈悲为怀,装得通情达理,平日里连说话都带着三分菩萨像,怎么会当着靖王的面拍桌子喊人?
这不像她。
姜晚回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靖王爷说的那些话里,能让燕夫人破防的,只有那一句——“凌云待你不同”。
不是因为“搜查”,不是因为“怀疑”。靖王说要搜查的时候,燕夫人没反应。靖王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的时候,她也没反应。偏偏是“凌云待你不同”这六个字,像根针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燕凌云不是燕夫人亲生的,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到底是疏离还是在意?
按理说,不是亲生,何必管他身边有什么丫鬟?
可燕夫人的反应,分明是在意,而且是非常在意。
在意到失态。
那她在意的是什么?
是燕凌云身边有人?
还是靖王注意到了燕凌云身边有人?
姜晚想不太明白,但她隐隐觉得,燕夫人对燕凌云的掌控欲,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强得多。她不怕姜晚是凶手,她怕的是姜晚跟燕凌云走得太近。
一个后娘,为什么对继子身边的女人这么敏感?
姜晚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先压下去。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她得先过了靖王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