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从始至终,我就没走出过幻境?
心口那被弑神刃刺穿的痛感,还残留着余韵。
那种心脏被搅碎,意识沉入黑暗的绝望,真实得根本不像是假的。
可系统的显示不会错。
321天。
幻境里,系统进化需要整整365天。
中间差了44天。
刚好是他在幻境里,从出事,到被灵汐一刀杀死,所经历的时间就是44天。
这就意味着,幻境里发生的一切,不是假的。
可如果是真的,他现在为什么会躺在幻海城的卧房里?
紫韵呢?
他在幻境里拼死送走的紫韵,又去了哪里?
齐良木闭了闭眼,指尖微微收紧。
不行。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不管现在是现实,还是第二层幻境,他都得先摸清楚情况。
“少爷,您刚醒,身子还虚,要不先躺会儿?我去给您端碗药过来。”
秦常守语气里满是担忧。
齐良木抬眼,目光落在秦常守脸上。
他死死盯着秦常守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破绽。
可秦常守的眼神里,只有真切的焦急和担忧,和他认识了这么久的老秦,一模一样。
“不用。”
齐良木摆了摆手。
“带我出去看看。”
“可是少爷,您的身体……”
“少废话。”
齐良木打断他。
幻境里的经历,让他身上的戾气重了不少。
哪怕现在满心疑虑,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气势,也不是装的。
秦常守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推开房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
院墙塌了大半,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和水渍,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水咸腥味,和海族身上特有的腥气。
“战玫和姬大姑娘,现在在哪?”
齐良木开口问道。
“姬小姐在城西的临时医馆,救治受伤的百姓和修士,战姑娘带着人,在黑色会的驻地,收拢那些孤儿。”
齐良木抬脚就往城西走。
秦常守连忙跟上。
走在幻海城的街道上。
入目所及,全是断壁残垣。
原本繁华的街道,此刻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路面坑坑洼洼,全是海水冲刷出来的沟壑,还有不少地方,留着巨大的爪印,一看就是龙留下的。
偶尔有几个行人路过。
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惶恐和麻木。
看到齐良木和秦常守,他们先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随即,脸上竟然露出了恭敬的神色。
纷纷停下脚步,对着齐良木躬身行礼。
“齐大人。”
“齐大人安好。”
齐良木的脚步顿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太不对了。
他来幻海城,满打满算,也才不到半年时间。
按理说,百姓根本没人知道他齐良木是谁。
更别说,让这些普通百姓,毕恭毕敬地叫他“齐大人”了。
齐良木转头,看向身边一个躬身行礼的老汉。
那老汉看起来六十多岁,脸上满是皱纹,一条胳膊没了,伤口草草包扎着,还在渗血。
“你认识我?”
齐良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还有一丝敬畏。
“认识!咋能不认识齐大人您呢!”
“您可是咱们土生土长的幻海城人,咱们都是看着您长大的啊!”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齐良木的脑海里狠狠炸开。
浑身的血液,瞬间都凉了。
土生土长的幻海城人?
看着他长大的?
放屁!
他怎么可能是土生土长的幻海城人?!
齐良木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老汉,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再说一遍,我是谁?”
老汉被他这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语气更加恭敬了。
“齐大人,您是齐良木啊!咱们幻海城齐家的独苗,从小在这城里长大,咱们街坊邻居,哪个不认识您?”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些人语气里的敬畏和感激,也完全不像是装的。
在他们的记忆里,他齐良木,是幻海城土生土长的人。
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他的身世,他自己最清楚!
这根本就是被人篡改了记忆!
是谁?
灵汐?
还是说,真的自己还在幻境?
只有幻境,才能这么天衣无缝地修改所有人的记忆。
齐良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再追问这些百姓。
继续往前,脚步却比刚才沉了无数倍。
“少爷,您怎么了?”
秦常守看着他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问道。
齐良木侧头,目光落在秦常守脸上。
“老秦,我问你,我是哪里人?”
秦常守愣了一下,随即一脸理所当然地开口:“少爷您是幻海城人啊!齐家世代都住在幻海城,您从小就在这长大的,属下也是从小跟着您的啊!”
齐良木的心,又沉了下去。
连秦常守,都这么说?
连他的记忆,都被改了?
还是说,眼前的这个秦常守,根本就是幻境虚构出来的?
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老秦?
齐良木没有再说话。
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城西的临时医馆走去。
他要去找姬清颜。
他要看看,姬清颜的记忆,是不是也被改了。
城西的临时医馆。
到处都躺满了受伤的百姓和修士。
哀嚎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姬清颜正穿着一身素衣,忙前忙后地给伤员包扎伤口。
原本清冷绝尘的脸上,沾了不少灰尘,眼底带着浓浓的疲惫。
看到齐良木走进来,姬清颜的动作一顿。
手里的纱布,掉在了地上。
原本清冷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了水汽。
她快步朝着齐良木走过来。
“你总算醒了。”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齐良木,又像是怕碰碎了一样,停在了半空中。
齐良木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欣喜,有后怕,和他认识的姬清颜,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吗?”
齐良木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姬清颜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更红了。
“我怎么会不认识你?齐良木,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从小我们一起长大,你忘了?”
“是不是幻境伤到了你的识海?我给你看看。”
齐良木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他看着姬清颜,眼神里满是冰冷和戒备。
她的记忆,也被改了。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谁?
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修改整个幻海城所有人的记忆?
就连姬清颜和秦常守,都没能幸免?
还是说,他现在,真的还在幻境里?
这一切,都是灵汐给他构建的幻境?
齐良木闭了闭眼,脑海里飞速运转。
去找战玫。
看看战玫的记忆,是不是也被改了。
“我没事。”
齐良木压下心头的情绪,对着姬清颜淡淡开口。
“你先忙,我去看看战玫。”
说完,不等姬清颜再说什么,他转身就走。
秦常守连忙跟上。
姬清颜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秀眉紧紧皱了起来。
眼底满是疑惑和担忧。
她总觉得,醒过来的齐良木,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身上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还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疏离感。
齐良木一路快步走去。
驻地。
门口,站着十几个手持兵器的汉子。
看到齐良木过来,他们立刻单膝跪地,齐声行礼。
“参见尊主!”
声音洪亮,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齐良木的脚步,再次顿住。
尊主?
这些人,是他之前收拢的那些散修?
他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尊主了?
就在这时,一道火爆的身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正是战玫。
她身上穿着一身劲装,身上沾了不少血迹。
看到齐良木,战玫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你终于醒了!”
战玫冲到他面前,伸手拉着齐良木,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齐良木开口问道:“玫玫,你认识我多久了?”
战玫愣了一下,随即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认识多久?从你将我买下开始,我们就认识了。你睡傻了?”
齐良木的心,松了一下。
可是,战玫接下来的话,就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她皱了皱鼻子,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从恶霸手里买下我,这都十几年了,你还问我认识多久?怕不是真被那海妖的幻术烧坏了脑子?”
齐良木死死盯着战玫。
和秦常守、姬清颜一样,她的记忆,也被彻彻底底篡改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禁术,能做到这种地步?
制造出无比真实的幻境,还能在现实里,篡改一整座城人的记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幻术能解释的了。
灵汐到底对他,对这座城,做了什么?
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住了。
院子角落的柱子后面,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齐一和齐二。
和周围人狂热恭敬的眼神不同,两个小姑娘死死咬着唇,小脸煞白,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害怕和焦急,还藏着一丝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她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上前行礼,只是缩在那里,偷偷看着他。
齐良木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下来,对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伸出手。
“一一,二二,怎么了?是不是忘记哥哥了?”
齐一抬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眼泪。
她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看她,猛地扑进齐良木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哭了起来。
齐二也跟了过来,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小脸埋在他胳膊上,不敢出声。
“哥哥。”
齐一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身子还在抖,“他们都疯了……他们说的话,都不对……”
齐良木心脏一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慢慢说,怎么不对了?”
齐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小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一样。
“哥哥,你两个月前离开后,就没有回来过。”
“我们找了你整整两个月,把整个幻海城都翻遍了,都找不到你。”
齐一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小手指着海边的方向,声音抖得更厉害。
“三天前,海边突然传来好响好响的海螺声,呜呜的,响了一整夜,我们都吓得躲在床底下。”
“等海螺声停了,天一亮,你就突然躺在卧房的床上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也是从那天起,所有人都变了。”
“他们都说你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说你是齐家的少爷,说你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秦叔叔是,姬姐姐是,战姐姐也是……他们都不记得了,他们都忘了你是从云海来的。”
“我们跟他们说,他们就骂我们胡说,还说我们小孩子不懂事。”
“我们不敢说了,只能等你醒过来……哥哥,他们是不是都被海妖迷惑了?”
齐良木抱着两个小姑娘,浑身僵硬。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了起来。
他不是在幻境里。
他是真的回到了现实。
经历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真的去了海眼,真的和鲛人王交手,真的被灵汐用弑神刃刺中了心脏。
而那海螺声,就是灵汐的禁术。
不仅把濒死的他送回了幻海城,还用禁术,篡改了全城人的记忆,给了他一个天衣无缝的“本地人”身份。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明明恨他入骨,明明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反而要大费周章地做这些?
齐良木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两个小姑娘。
为什么齐一和齐二没有被影响?
他轻轻擦去两个小姑娘脸上的眼泪,声音放得很轻。
“一一,二二,这件事,除了我,不许再跟任何人说,好不好?”
“不管别人说什么,你们只要记住,你们没记错,哥哥还是哥哥。”
齐一和齐二对视一眼,齐齐用力点头,小手把他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她们不怕那些变了的人,只要哥哥醒了,只要哥哥还记得,她们就什么都不怕。
齐良木抱着两个小姑娘,抬眼望向海边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阴云密布,仿佛藏着无尽的杀机。
他心口被弑神刃刺中的地方,又隐隐传来了痛感。
灵汐。
你到底想干什么?